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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谈话后不久,忽而有一天,鲁迅送了我两瓶十多年陈的绍兴黄酒,说是一位绍兴同乡带出来送他的。
我这才放了心,相信以后他总不再喝五加皮等烈酒了。
我的记忆力很差,尤其是对于时日及名姓等的记忆。
有些朋友,当见面时却混得很熟,但竟有一年半载以上,不晓得他的名姓的,因为混熟了,又不好再请教尊姓大名的缘故。
像这一种习惯,我想一般人也许都有,可是,在我觉得特别地厉害。
而鲁迅呢,却很奇怪,他对于遇见过一次,或和他在文字上有点纠葛过的人,都记得很详细,很永固。
所以,我在前段说起过的,鲁迅到上海的时日,照理应该在十八年的春夏之交;因为他于离开厦门大学之后,是曾上广州中山大学去住过一年的;他的重回上海,是在因和顾颉刚起了冲突,脱离中山大学之后;并且因恐受当局的压迫拘捕,其后亦曾在广州闲住了半年以上的时间。
他对于辞去中山大学教职之后,在广州闲住的半年那一节事情,也解释得非常有趣。
他说:
“在这半年中,我譬如是一只雄鸡,在和对方呆斗。
这呆斗的方式,并不是两边就咬起来,却是振冠击羽,保持着一段相当距离的对视。
因为对方的假君子,背后是有政治力量的,你若一经示弱,对方就会用无论哪一种卑鄙的手段,来加你以压迫。
“因而有一次,大学里来请我讲演,伪君子正在庆幸机会到了,可以罗织成罪我的证据。
但我却不忙不迫地讲了些魏晋人的风度之类,而对于时局和政治,一个字也不曾提起。”
在广州闲住了半年之后,对方的注意力有点松懈了,就是对方的雄鸡,坚忍力有点不能支持了;他就迅速地整理行囊,乘其不备,而离开了广州。
人虽则离开了,但对于代表恶势力而和他反对的人,他却始终不会忘记。
所以,他的文章里,无论在哪一篇,只教用得上去的话,他总不肯放松一着,老会把这代表恶势力的敌人押解出来示众。
对于这一点,我也曾再三地劝他过,劝他不要上当。
因为有许多无理取闹,来攻击他的人,都想利用了他来成名。
实际上,这一个文坛登龙术,是屡试屡验的法门;过去曾经有不少的青年,因攻击鲁迅而成了名的。
但他的解释,却很彻底。
他说:
“他们的目的,我当然明了。
但我的反攻,却有两种意思。
第一,是正可以因此而成全了他们;第二,是也因为了他们,而真理愈得阐发。
他们的成名,是烟火似的一时的现象,但真理却是永久的。”
他在上海住下之后,这些攻击他的青年,愈来愈多了。
最初,是高长虹等,其次是太阳社的钱杏邨等,后来则有创造社的叶灵凤等。
他对于这些人的攻击,都三倍四倍地给予了反攻,他的杂文的光辉,也正因了这些不断的搏斗而增加了熟练与光辉。
他的全集的十分之六七,是这种搏斗的火花,成绩俱在,在这里可以不必再说。
此外还有些并不对他攻击,而亦受了他的笔伐的人,如张若谷、曾今可等;他对于他们,在酒兴浓溢的时候,老笑着对我说:
“我对他们也并没有什么仇。
但因为他们是代表恶势力的缘故,所以我就做了堂·克蓄德[29],而他们却做了活的风车。”
关于“堂·克蓄德”
这一名词,也是钱杏邨他们奉赠给他的。
他对这名词并不嫌恶,反而是很喜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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