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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全场那些迟钝的目光相比,这双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朴实的气息使他大为惊奇。
那是畏怯的,可是清朗的、明确的、法国式的眼睛,望起人来那么率直,它们自己既毫无掩饰,你的一切也无从隐遁。
克利斯朵夫是认识这双眼睛的,却不认识这双眼睛所照耀的脸。
那是一个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青年,小小的个子,有点儿驼背,看上去弱不禁风,没有胡子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头发是栗色的,五官并不端正而很细腻,那种不大对称的长相使他的神气不是**,而是惶惑,可也有它的一种魅力,似乎跟眼神的安静不大调和。
他站在一个门洞里,没人注意他。
克利斯朵夫重新望着他;那双眼睛总是怯生生的,又可爱又笨拙地转向别处;而每次克利斯朵夫都“认得”
那双眼睛,好像在另外一张脸上见过似的。
因为素来藏不住心中的感觉,他便向着那青年走过去;他一边走一边想跟对方说什么好;他走一下停一下,左顾右盼,好似随便走去,没有什么目标。
那青年也觉察了,知道克利斯朵夫向自己走过来;一想到要和克利斯朵夫谈话,他突然胆小到极点,竟想往隔壁的屋子溜;可是他那么笨拙,两只脚仿佛给钉住了。
两人面对面地站住了,僵了一忽儿,不知道话从哪儿说起。
越窘,各人越以为自己在对方眼里显得可笑。
终于克利斯朵夫瞪着那个青年,没有一句寒暄的话,便直截了当地笑着问:“你大概不是巴黎人罢?”
对于这个意想不到的问句,那青年虽然局促不堪,也不由得笑了笑,回答说他的确不是巴黎人。
他那种很轻的,像蒙着一层什么的声音,好比一具脆弱的乐器。
“怪不得。”
克利斯朵夫说。
他看见对方听着这句奇怪的话有些惶惑,便补充道:“我这话没有埋怨的意思。”
可是那青年更窘了。
他们又静默了一会儿。
那年轻人竭力想开口:嘴唇颤动着,一望而知他有句话就在嘴边,只是没有决心说出来。
克利斯朵夫好奇地打量着这张变化很多的脸,透明的皮肤底下显然有点儿颤抖的小动作。
他似乎跟这个客厅里的人物是两个种族的:他们都是宽大的脸、笨重的身体,好像只是从脖子往下延长的一段肉;而他却是灵魂浮在表面上,每一小块的肉里都有灵气。
他始终没法开口。
克利斯朵夫比较单纯,便接着说:“你在这儿,混在这些家伙中间干什么?”
他粗声大气地嚷着,那种不知顾忌的态度便是人家讨厌他的地方。
那青年窘迫之下,不禁向四下里望了望,看有没有人听见。
这举动使克利斯朵夫大为不快。
随后那年轻人不回答他的问话,又笨拙又可爱地笑了笑,反问道:“那么你呢?”
克利斯朵夫大声地笑了,笑声照例有点儿粗野。
“对啊,我又来干吗?”
他高高兴兴地回答。
那青年突然打定了主意,喉咙哽塞着说:“我多喜欢你的音乐!”
随后他又停住了,拼命想克服自己的羞怯,可是没用。
他脸红了,自己也觉得,以至越来越红,直红到耳边。
克利斯朵夫微笑着望着他,恨不得把他拥抱一下。
青年抬起眼来说:“真的,在这儿我不能,不能谈这些问题……”
克利斯朵夫抿着阔大的嘴暗暗笑着,抓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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