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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常胆小,绝对不敢在别人面前唱,便是对奥里维也不免喉咙哽塞。
她最喜欢贝多芬用苏格兰歌词谱成的一个曲子,叫做《忠实的琼尼》,极幽静而骨子里又极温柔的作品……就像她的为人。
奥里维每次听了都禁不住要流泪。
她更喜欢听兄弟弹琴。
她要把杂务赶紧做完,一方面开着厨房门,想听到奥里维的琴声;但不管她怎么小心,他老是抱怨她安放碗盏的声响。
于是她把门关上,等到收拾完了,才来坐在一张矮凳上,并不靠近钢琴——他弹琴的时候有人靠近就会受不了——而是在壁炉前面,像一只小猫那样蹲着,背对着琴,眼睛瞅着壁炉内金黄的火舌在炭团上静静地吞吐,想着过去的种种,出神了。
敲了九点,她得鼓着勇气提醒奥里维时间已到。
要使他从幻想之中醒过来,要使她自己脱离缥缈的梦境,都不是容易的事。
但奥里维晚上还有功课,并且又不宜于睡得太迟。
他并不立刻听从,音乐完了以后,还要经过相当的时间才能工作。
他的思想在别处飘浮,往往九点半过了还没有走出云雾。
安多纳德坐在桌子对面做着活儿,明明知道他一事不做,可不敢多瞧他,免得露出监督的神气使他不耐烦。
他正在经历青春的转变时期——幸福的时期——喜欢过着懒洋洋的日子。
额角长得很清秀;眼睛像女孩子的,**,天真,周围时常有个黑圈;一张阔大的嘴巴,嘴唇有点儿虚肿,挂着一副讥讽的、含糊的、心不在焉的、顽皮的笑容;过于浓密的头发直掉到眼前,在脑后的差不多像发髻一样,还有一簇挺倔强地在那里高耸着;一条宽松的领带挂在脖子里(姊姊可是每天早上替他扣得好好的);上衣的纽扣是留不住的,虽然姊姊忙着替他缝上去;衬衣不用袖套;一双大手,腕部的骨头突得很出。
他露出一副狡猾的、瞌睡的、爱舒服的神气,愣头傻脑地老半天望着天空,眼睛骨碌碌地把安多纳德屋里的东西一样样地瞧过来——书桌是放在她屋里的——瞧着小铁床和挂在床高头的象牙十字架,瞧着父亲母亲的肖像,瞧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故乡的钟楼与小河。
等到眼睛转到姊姊身上,看她不声不响做着活儿,脸色那么苍白,他突然觉得她非常可怜而对自己非常恼恨,认为不应该闲**,便振作精神,赶紧做他的功课,想找补那个损失的时间。
逢到放假的日子,他就看书。
姊弟两人各看各的。
虽然他们这样相爱,还是不能高声地一同念一本书。
那会使他们觉得亵渎的。
他们以为一册美妙的书是一桩秘密,只应当在静寂的心头细细地体会。
遇到特别美的地方,他们就递给对方,指着那一节说:“你念罢!”
于是,一个念着的时候,另外一个已经念过的就睁着明亮的眼睛,瞧对方脸上的表情,跟他一同吟味。
他们往往对着书本不念,只顾把肘子撑在桌上谈天。
越是夜深,他们越需要互相倾吐,而且心里的话也更容易说出来。
奥里维抑郁不欢,老是需要把痛苦倾倒在另外一个人的心里,减轻一些自己的痛苦。
他没有自信。
安多纳德得给他勇气,帮助他对他自己斗争,而那是永无穷尽的、一天都免不了的斗争。
奥里维说些悲苦的泄气话,说过以后觉得轻松了,可没想到这些话会不会压在姊姊心上。
等到发觉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消磨了她的勇气,把他的疑虑给了她。
安多纳德面上绝对不露出来。
天生是勇敢而快活的性格,她仍旧装做很高兴,其实她的快乐早已没有了。
她有时困倦至极,受不了自我牺牲的生活。
她排斥这种思想,也不愿意加以分析,但免不了受到影响。
唯一的依傍是祈祷,除非在心灵枯竭的时候连祈祷都不可能——这也是常有的事。
那时她又烦躁又惶愧,只能不声不响地等待上帝的恩宠。
这些苦闷,奥里维是从来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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