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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这个潮流中故意做得胸襟狭窄,并不使他惊骇。
一个人向着目标迈进的时候应当笔直地朝前望的。
至于他,坐在一个世界的拐角上,能够回头瞧瞧那个惊心动魄的黑夜,向前瞻望那年轻的笑容可掬的希望,对着清新而狂热的黎明体会一下那种不可捉摸的美,觉得挺有意思。
他站的地位是钟摆的轴心上稳定的一点,钟摆却又在往一边**过去了。
他虽然不跟着钟摆一起动作,却非常高兴地听着人生的节奏跳动。
那班人否认他过去的悲怆,他可是和他们一同希望着。
要来的一定会来的,就像他所梦想的一样。
十年以前,奥里维在黑暗与痛苦中——那可怜的高卢小公鸡——曾经用他脆弱的歌声报告天将破晓的消息;歌唱的人不在了,歌的精神却是实现了。
法兰西园子里的鸟都已经醒过来。
突然之间,克利斯朵夫听见奥里维的声音复活了,盖过了别的啼声,更响亮,更清楚。
他在一家书铺的柜子上随便翻着一本诗集。
作者的姓名很陌生。
但有些字句引起了他注意,使他不忍释手。
他在没有裁开的书页中间慢慢地读下去,仿佛认出了一个很熟的声音、一些很熟悉的特点……既不能确定他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又不忍把书丢开,便买了下来。
回到家里,他继续念着,不料那执着的念头占据着他的思想。
诗中剽悍强劲的气息,清清楚楚地令人想起那些广大无边的古老的灵魂,想起那些冬天的树木(人类只是它们的枝叶与果实),想起那些人类的祖国。
字里行间跃现出母性的超人的面目——现在、过去、将来、永久存在的面目,君临着世界,有如中世纪艺术上的圣母,像山一般高,虫蚁似的人类在她们脚下祈祷。
诗人颂赞这些伟大的女神做着英勇的决斗,从有史以来就在那里短兵相接,这些几千年的伊利亚特史诗之于特洛伊战迹,就好比阿尔卑斯山脉之于希腊岗峦。
像这样一部骄傲与战斗的史诗,对于克利斯朵夫那样的欧罗巴灵魂,思想上当然距离很远。
可是在法国诗人的幻象中(妩媚的处女雅典娜拿着盾牌,蓝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是劳动的女神,盖世无双的艺术家,高于一切的理性,用她毫光四射的长矛把蠢动的蛮族制服了)(8),克利斯朵夫在闪烁的光明中瞥见一道目光、一副笑容,是他认识的、爱过的;但正要去抓握的时候,幻景消失了。
他因为追逐不到而非常懊恼,不料翻过一页,读到了一桩奥里维去世以前不久讲给他听的故事。
他大为惊愕,马上跑到出版者那里去问诗人的住址。
人家照例不肯说。
他生了气,可是没用。
后来他想也许可以在年鉴中找到,果然不错;他立刻奔到作者家里。
他的脾气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不肯等的。
在巴底诺区里,他爬到一座屋子的最高一层楼上。
公共走道里有好几扇门,克利斯朵夫依着人家的指点敲了一扇。
可是开的倒是隔壁的门。
一个并不好看的年轻的女人,额上覆着深褐色的头发,皮色乌七八糟的,抽搐的脸配着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猜疑的神气问他来意。
克利斯朵夫把访问的目的说明了,对方又提出别的问话,便报了自己的姓名。
于是她走出屋子,从身上掏出钥匙开了另外一扇门,并不请克利斯朵夫进去,先教他在过道里等着。
她自己进去之后重新把门关上。
后来他终于踏进了戒备森严的屋子,先穿过一间空****的做餐室用的房间,里头摆着几件破烂的家具,靠近没有窗帘的窗口放着一个笼子,有十几只鸟在那里乱叫。
隔壁房内,一张破破烂烂的便榻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抬起身子迎接克利斯朵夫。
那张灵光四射的瘦削的脸,那对火辣辣的、秀美的、绒样的眼睛,那双长长的细致的手,那个残废的身体,那种带点儿沙的尖锐的声音……克利斯朵夫马上认出来了……那不是爱麦虞限吗?就是那残废的小工人,无意之间断送了……爱麦虞限也突然站了起来,认出了克利斯朵夫。
他们俩一言不发,同时都看到了奥里维的影子……不敢马上伸出手来。
爱麦虞限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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