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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恪在林隐客栈曾听真苏宴章说起过,他娘这双眼睛是年轻时候哭瞎的。
大约当年被苏家绝情赶出南京城,大老爷当时没拦着,她伤心得紧,日哭夜哭,就把眼睛哭瞎了。
唯恐童碧再口无遮拦,他忙将她拽后一步,笑了笑,“媳妇年少不会说话,两位太太请别见怪。”
兰茉笑着摇头,晚云亦和善一笑,“她年轻,说错句把话有什么打紧?你往后慢慢教她就是了。”
罗香却在左边椅上摇着扇笑了一声,“就怕教不会,我们家的规矩多,弟妹是街面上长大的人,被爹娘娇惯着,肯定最怕规矩。”
饶是童碧再蠢钝,这会也听出些意思来了,这苏罗香不知怎的,打进门起就对她冷嘲热讽,像早就结下仇一般。
童碧少不得盯着她瞧了又瞧,的确从前没见过,更别说结仇了。
细看一回,才发现她那张脸长得堪称老实,一个瘦鼻子简直挂不上半点韵致,任凭头上珠环翠绕,也显不出三分贵气,仿佛苦药罐子里泡大的一般,情态中却常带着股莫名的落落难合的骄矜。
再一瞄穆晚云,真不愧是亲母女,一个蜡黄枯悴,一个简朴寡淡,都显得没滋味。
燕恪也听出罗香话里的蹊跷来,忙插话调和,“大姐姐前日的账理顺了?”
罗香正要答话,晚云抢在先说:“自从老爷没了,这一房的担子就压在我和你大姐姐头上,亏得如今你来了,你是进士,脑子好,她那两篇账繁琐得很,你得闲也帮你大姐姐理一理。”
燕恪眼睛里一笑,打拱领命,又转来朝罗香打拱,“只要大姐姐不嫌我愚笨。
我没做过生意,不懂生意上的事。”
罗香直望着他,秀靥一笑,“你要是做生意,早就发达了。
做生意终究不比你读书,那才是千难万难,连读书你也挣扎出头了,还怕做生意?”
恰逢下人们提饭进来,摆在左边饭厅里,几人一齐坐了。
童碧一瞧桌上的肴馔,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一应俱全,勾动得她喉间直咽哈喇子。
只是大家都是松松平平半碗白饭,她直寻思,大户人家的女人都只吃这点?
喂猫似的,她可顶不住,兀自端起碗,递给那江婆子,“妈妈,烦请再给我盛些饭来,揿一揿,揿得紧实点。”
江婆子怪眼圆睁,不知打哪头惊奇起。
咽了口唾沫,翻了眼皮,一扭脖子走到晚云身后去,“我是服侍太太的。”
童碧立起身,“那厨房在哪头,我自去盛。”
那宋兰茉,又憋不住噗嗤笑倒在桌上,不想胳膊一拐,将晚云的饭碗碰跌了。
咣当一声惊震,苏家大房里这顿早饭,吃得真叫一个热闹。
只等早饭一散,童碧随燕恪去拜见二房三房,兰茉也自回房去了。
江婆子捺不住,怄得跳脚,“这易敏知总不会是饿死鬼超生!”
罗香搀着她母亲晚云,迤行往暖阁内吃茶,笑将江婆子瞅一眼,“江妈妈先前还说,小门小户的姑娘听话好摆布。
瞧,那可像是个好摆布的?我看她装痴作傻,实则伶牙俐齿,仗着不懂规矩,一味说话怄人。
母亲也真是,怎么不拿出婆婆的款来?好好整治整治她才是。”
晚云落在榻上,轻描淡写道:“她是新媳妇进门,今日头回请安,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们也该包涵才是道理。”
“您今日包涵了,明日岂不纵得她飞上天?”
“你哪来这么大的脾气?”
晚云睐她一眼,不欲在此事上费口舌,端起茶抿一口,转而说铺子里的事,“眼瞧要进五月了,我估算这上半年,比往年上半年的净利要少几百两。
你得再仔细看看他们的账,一个月了还瞧不出端倪,真是愈发不长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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