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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神经质地身子一震,连忙伸手去抓,可这也传感到了汉斯·卡斯托普身上,使他差点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中间隔着八米的距离和一张桌子,没头没脑地就想冲过去进行抢救,仿佛餐巾落地意味着一场大的灾难似的……就在餐巾即将挨着地面的一瞬间,舒舍夫人将餐巾抓住了。
她的身体弯得几乎扑在了地板上,手抓着餐巾角,脸色十分阴沉,显然对自己的张皇失措感到不快,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看来她只能认为是他了。
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他那急着跳起来的姿势和高高竖起的双眉,不禁微微一笑,把脸又转了过去。
对这一幕,汉斯·卡斯托普得意得简直忘乎所以。
然而也不会没有波折。
要知道接下来的两天,也就是在整整十次的进餐过程中,舒舍夫人压根儿没再转过脸来瞅一瞅大厅,是的,在进厅门时甚至放弃了在众人面前“展示”
一下自己的老习惯。
太严重了!而且毫无疑问,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也就是说,关系明摆着已经存在,虽然是以否定的形式。
这也足以令年轻人感到欣慰。
他清楚地看出,约阿希姆说得完全对,在这儿很不容易结识人,除了同桌吃饭的。
要知道,只有晚饭后那一个小时——可它还经常浓缩成了二十分钟才按规定开展一些集体娱乐活动;这时舒舍夫人无例外地总是坐在那间好像是保留给“好样儿的俄国人席”
的小沙龙里,被她的那群人包围着。
他们就是那位凹胸脯的先生,那个富有幽默情趣的头发蓬松的小姐,还有默不作声的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几个溜肩膀的年轻人。
再说,约阿希姆也总是很快就催他离开,为了保证有足够的时间静卧;也许还有其他关系健康的原因吧,约阿希姆没有一一列举,可汉斯·卡斯托普却已意识和留意到了。
我们曾责备年轻的主人公已经失去自制;但不管他心里渴望的是什么,行动所追求的仍然并非正式与舒舍夫人结识。
对于种种妨碍他这样做的情况,他也打心眼儿里认啦。
这靠着他与那位俄国妇人之间秋波频传建立起来的不确定关系,还不具备社交的性质,还没使他们承担任何义务,也不允许他们承担任何义务。
因为在汉斯·卡斯托普一方,这些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还将为他的社会地位所不容。
一想到“克拉芙迪娅”
心跳就加快的事实,还远远不足以动摇汉斯·洛伦茨·卡斯托普孙子的信念,即相信这个陌生女人,这个与丈夫分居的不戴结婚戒指的女人,这个在四处的疗养院里混日子并且坐相难看、随手摔门、搓面包球和无疑还咬手指头的女人,实话实说吧,他和她除去那秘而不宣的关系,是不能再有任何瓜葛的;在他与她的生活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他与她在一起,承受不了任何他视为合理的批评。
显而易见,汉斯·卡斯托普完全没有个人的傲慢;但是,一种性质更深沉、更久远的傲慢,却书写在他的额头上,在他那目光慵懒的两只眼睛的周围。
一见舒舍夫人的仪态举止,他心中就油然生出一种优越感,不可能克制住也不想克制住的优越感。
真奇怪,他特别清楚地意识到它,也可能是平生破天荒第一次意识到它,意识到这种范围广泛的优越感,是在有一天他听见舒舍夫人讲德语的时候——当时她吃完饭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站在大厅中与另一位女患者交谈。
汉斯·卡斯托普从旁边走过,听见她正跟这位显然是静卧厅里的同伴吃力地讲德语,虽说声调倒不无动人的魅力。
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她在讲他的母语;虽然与此同时,他还感到更大的欣喜,她的德语尽管结结巴巴,传到他耳里却优美极了。
一句话,汉斯·卡斯托普视自己与山上这个轻浮随便的女人之间秘而不宣的关系,为一次假期里的冒险;在理性的审判台前——在他自己富于理性的良知面前——这种关系是根本别想得到认可的。
主要原因倒不在于舒舍夫人患有肺病,精神萎靡,经常发烧,身体里已经有许多虫子眼儿;这个情况与她整个生活状态不正常有关,也大大加强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戒备心理和跟她感情上的距离……不,他根本想不到要去真正结识她;再者,一个半星期之后,他在通德尔-威尔姆斯公司一开始实习,事情好歹都得结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不过,目前他的情况仍然是,他已开始把自己与舒舍夫人的感情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激动、紧张、满足、失望等,视为他度假生活的真正意义和内容,因而也就全心地感受体验它们,听任自己的情绪由它们摆布。
生活的环境也给它们的维持以最有力的推动,因为大家都紧挨着生活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按照谁都得遵守的同一个固定日程,虽然舒舍夫人住在另一层楼——二楼。
此外,汉斯·卡斯托普还听女教师说,舒舍夫人是在一间公用静卧厅中静卧,也就是最近米克洛齐希上尉把灯关掉了的那间屋顶静卧厅。
虽然如此,仅仅那五次吃饭的时间,且不说还有这儿那儿,他们从早到晚仍旧可能碰面,免不了碰面。
再者,无须操心和费劲就能满足自己的心愿,这使汉斯·卡斯托普也感到很惬意,尽管这么被关在疗养院里和心里不怎么踏实,都有点使人气闷。
他甚至还采取一点主动,盘算了一下如何成就好事,使本已有利的条件进一步改善。
舒舍夫人吃饭时总爱迟到,他也就使自己同样迟一点去,以便半道上碰见她。
他在梳洗时故意拖拖拉拉,使约阿希姆进房来约他时他还没准备好,他让表兄先走,说自己跟着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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