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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倏忽急逝,他完全不曾察觉;可是有一天早上,在第一次进餐的时候,他就接到米伦冬克护士长的指令,这女人脸上又长了一颗疣子,不可能是原来那颗,显然属于良性,但对她的尊容起了不小的破坏作用——要他下午前去透视室,他才感到期限确实到了。
大夫要他和表兄一块儿去,在喝茶前半小时;因为趁此机会也要为约阿希姆重新拍张片子——前边那张必定给认定为已经过时。
如此一来,今天中午的主要静卧就缩短了三十分钟,钟一敲三点半哥儿俩就已走下石台阶,“下到”
了名不副实的地下层,一块儿坐在那将透视室与诊疗室隔开的小候诊室里。
约阿希姆心气平和,觉得眼前不会有什么新情况;汉斯·卡斯托普满怀期待,微微发烧,因为从来还没人窥视过他身体的内部。
也不止他们两人:他们一跨进候诊室,就发现已有些人坐在里边等着,膝头上摊开一本本扯破了的画报杂志。
早来的病友中有个体格魁梧的瑞典青年,在餐厅里跟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同桌,人说他4月份来的时候病重得人家都差点不想收了,谁知一下子体重增加八十磅,眼看就要痊愈出院喽。
还有“差劲儿的俄国人席”
的一个女的,一位母亲,本身就可怜兮兮的样子,带着个更加可怜兮兮的小儿子名叫萨沙,鼻子长长的,丑东西一个。
就是说这几位比哥儿俩等得更久,显然是排在他们前面;看来旁边的透视室里出现了延误,多半要坐冷板凳了。
透视室内很是忙碌,可以听见宫廷顾问下达指示的声音。
时间到了三点半或者多一点,透视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在下面工作的助理技师拉开了它——一开始被放进去的幸运儿,只是那位瑞典壮汉:前一位接受透视的病号,显然已经从另一扇门给请出去了。
现在检查进行得更加迅速。
十分钟后,就听见那位完全康复了的斯堪的纳维亚人,那块达沃斯和“山庄”
疗养院的活动广告,迈着雄健的步伐穿过走廊走远了;于是轮到了带着儿子萨沙的俄国母亲。
就像方才瑞典人进去时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又窥见透视室中光线晦暗,也就是说,处于一种人为的倒明不暗状态,情形与在另一边的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的心理分析室完全一样。
窗户全挂着帘子,遮挡住了阳光;亮着的只是几盏电灯。
正当汉斯·卡斯托普目送着被放进去的萨沙和他母亲——谁知就在这时,通走廊的门开了,下一个奉命透视的病号跨进了候诊室,由于存在延误而显得早了点,可来者偏偏是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
突然出现在小屋中的正是克拉芙迪娅·舒舍;汉斯·卡斯托普一认出她就睁大了眼睛,同时清楚地感觉到血液正从脸颊上消退,下巴又变得松弛无力,嘴不由得便张了开来。
适才房里根本连克拉芙迪娅的影子都没有,突然却不经意地就闯进来啦,一下子就跟表兄弟俩同处于一个小小的空间中。
约阿希姆迅速抬眼望了望汉斯·卡斯托普,接着很快又垂下眼睑,还将本已放下的画报再从桌子上抓起来,用它遮挡住面孔。
汉斯·卡斯托普缺少如法炮制的决断能力,脸白过之后又变得绯红,心脏怦怦乱跳。
舒舍夫人在一把圆形的小靠椅里落了座;椅子挨着通透视室的门,两只扶手残损严重,活像退化了的动物肢体。
只见她身躯后仰,稍稍地跷起二郎腿,两眼凝视前方,还是那双普希毕斯拉夫的眼睛,只不过意识到有人在端详自己,目光就神经质地偏转了一点儿,有些个斜睨的味道。
她身穿白色高领绒线衫和蓝色裙子,怀里摊着一本看样子是图书馆借来的书,用鞋后跟在地板上轻轻敲击出噔噔噔的响声。
如此坚持大约一分半钟后,她就改变了姿势。
她环顾室内,站起身来,一副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和无所适从的样子,同时开始说话。
她是在问什么,提问的对象为约阿希姆,尽管这位装出在专心看画报,而汉斯·卡斯托普却坐在那儿无所事事。
她嚅动着嘴,声音从喉管里发出来:这嗓音并不低沉而略显尖厉、沙哑,听上去颇为悦耳,汉斯·卡斯托普他了解——老早以前就了解,有一次甚至近在眼前听到过:曾几何时,就是这个声音对他本人说过:“很乐意,只是下了课你一定得还给我。”
只不过当时说得要流利一些,肯定一些;眼下话却有点拖沓、破碎,说话的人不拥有天然的权利,有也只是临时借来的,汉斯·卡斯托普已经多次怀着某种优越感听她这么说话,尽管包围着这优越感的是倾倒陶醉。
只见克拉芙迪娅·舒舍一只手插在羊绒上衣口袋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的发结,问:
“对不起,您预约的是几点钟?”
约阿希姆迅速地瞅了表弟一眼,尽管坐着仍一并脚跟,回答:
“三点半。”
克拉芙迪娅又开了腔:
“我约的是三点三刻。
怎么搞的?马上就四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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