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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时他的手微微颤抖,像是挺神经质。
迎接他们的是布置成衣帽间的过厅,贝伦斯摘下硬礼帽来挂在钉子上。
往里走是一段用玻璃门与大楼公用部分隔开的短走廊,走廊两侧就是小小私宅的几间房间了。
贝伦斯站在走廊上呼唤来女佣,对她做出了吩咐。
随后他兴致勃勃地说着客套话,邀请客人们进了右边一道门。
里面是几个家具陈设显得小市民气的房间,透过正面的窗户望得见下边的山谷,房间套着房间,没有房门相互隔开,有的只是门帘:一间古德意志风格的餐室;一间起居室兼工作室,正中央摆着写字台,写字台上方挂着顶大学生制帽以及两把十字交叉的长剑,地上铺着羊毛地毯,立着一些书柜和一套沙发;还有一间布置成“土耳其风格”
的吸烟室。
到处挂着油画,宫廷顾问的油画——来访者立刻用眼睛有礼貌地从上面扫过,已做好了发出赞叹的准备。
宫廷顾问的亡妻一再进入他俩的视线:办公桌上摆着她的油画遗像,也有她生前的照片。
这是位谜一般的金发女子,衣着轻薄而飘逸,两只手捧在左肩的前面——也就是并非相互握紧,而只是将前端的指节松松地交叉在一起——她的双眼隐藏在斜伸着的长长睫毛底下,目光要么是望着天,要么是瞅着地,这位已故的美人就是永远不肯正眼瞧一瞧观画的人。
此外,绘画的题材主要是高山风物,一座座山峰耸立在白色的雪野或绿色的枞林间,峰巅云雾缭绕,刀削似的轮廓干硬、峭拔,直插入蔚蓝的天际;最后这点显系受了意大利画家塞冈迪尼的影响。
再就是画的一些高山牧人小屋,一群站在或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肥壮母牛,还有在桌面上的各种蔬菜中间,一只拔过毛的鸡歪搭着扭断了的脖子,以及一束束的鲜花,各种类型的山民,等等——一切看来都出自某个轻松愉快的业余作者之手,用色之大胆常常让人觉得是直接将颜料从锡管挤到了画布上,因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干——尽管毛病多而且严重,却也看得过去。
哥儿俩像参观展览会似的沿着墙往前走,陪在一旁的主人时不时地道出某幅画的题名,不过多数时候都默不作声,却暗自得意,就像一位矜持的艺术家在陪别人浏览自己的作品时一样。
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肖像挂在起居室窗边的墙上——汉斯·卡斯托普进屋时一眼就瞅见了,虽说画像与本人只是大致相像。
他故意避开那儿,把他的两位同伴久久拖延在餐厅中,装着在那里欣赏以淡蓝色冰川为背景的塞尔基绿色峡谷的样子,随后又自作主张地先踱进了对面的土耳其吸烟室,同样在室内慢走细瞧,赞不绝口,过后再去观看起居室门旁边墙上的作品,时不时地还要求约阿希姆也像他一样喝彩鼓掌。
最后,他终于转过身来,一边端详那肖像一边傻愣愣地问:
“这面孔不是挺熟的吗?”
“您认得出她?”
贝伦斯希望听到肯定的回答。
“可不,怎么可能认错呢!是‘好样儿的俄国人席’那位夫人,法国名字叫什么什么……”
“不错,舒舍夫人。
我很高兴您觉得像。”
“太像喽!”
汉斯·卡斯托普睁着眼瞎说,倒不是出于虚伪,而是意识到如果真的实话实说,那他又怎么可能认出画像的模特呢?很难喽,难得就像约阿希姆凭自己的眼力永远也认她不出来;这位上当受骗了的好好先生刚才完全给汉斯·卡斯托普弄蒙了,这下自然也就恍然大悟。
“真是哩。”
他低声道,同时起劲地帮着寻找相像的证据。
他的表弟呢,终于不再为没能去参加露台上的聚会遗憾,因为感觉得到了补偿。
这是一幅小侧面的半身像,比真人略小一点,袒胸露肩,**的肩膀和胸脯上盖着纱巾,画像装在一只宽大厚实、往中间凹陷的黑色框子里,画框里边紧挨画布装饰了一圈金线。
舒舍夫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这在业余作者画的肖像中十分常见。
整个脸上红色太多,鼻子画糟了,头发颜色不对,太像稻草,嘴也歪了,看不见本人面貌特有的那种妩媚,或者说由于对一个个优点缺少细致表现,整个的魅力便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总体上讲只是一件拆烂污的产品,画像与她本人充其量只能是远亲。
然而汉斯·卡斯托普不怎么在乎像还是不像,这张画布与舒舍夫人的关系在他看来够紧密啦,它上面画的无疑就是她;她本人坐在这些房间里做过模特,这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已经足够,所以他反复激动地强调:
“太像她啦,真叫活灵活现!”
“可别这么说,”
宫廷顾问谦虚道,“这是一件很粗糙的作品,我可没幻想能画得多么成功,尽管咱俩在一起坐了二十来次——像这样一张极其特别的面孔,您怎么才画得好哟。
有人也许想,要抓住她的特征一定很容易,不就北极爱斯基摩人似的高颧骨,发过酵的干面团裂缝似的细眯眯眼!是的,说得不错。
可细节画对了,整体却弄糟啦。
结果晕头转向,简直跟转迷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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