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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一切自以为值得保存的事物,一切一切软弱的、怯懦的、保守的也即资产阶级企图保留的事物,国家和家庭也好,世俗的艺术与科学也好,所有这一切总是有意识或者无意识地与信仰和宗教背道而驰。
宗教与生俱来的倾向和百折不回的目标,就在于瓦解所有现存的世俗机构和秩序,然后以理想的、共产主义的上帝之国为楷模,创建一个全新的社会。
接着又是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发言。
天哪!他知道该从何说起吧。
他道,真是可悲,竟把魔鬼撒旦的革命思想跟所有恶劣本能的大反叛搅混在了一起!几个世纪以来,教会的革新爱好仅在于审讯、扼杀富有生命力的思想,给它那火刑堆的浓烟,任其窒息;今天,教会通过代言人宣称自己乐于变革,理由是它的目标为以群氓的专政和野蛮,取代自由、教养和民主。
唉,真的令人不寒而栗啊,这矛盾重重的推理,这层层推理的矛盾……
纳夫塔反驳道,他的对手在自己的发言中就不乏这样的矛盾和推理。
他自封民主主义者,发起言来却少有民主和平等的气息,相反倒流露出该死的贵族老爷的傲慢,竟称富有代表民众实行专政天职的世界无产者为群氓。
不过作为真正的民主主义者,他对教会的态度倒不该含含糊糊,必须勇敢地承认,教会是人类历史上最高贵的政治权力——最后的终极意义上的高贵,精神意义上的高贵。
须知禁欲精神——要是允许反复使用同一个词——否定现世和毁灭现世的精神就是高贵本身,就是纯文化的贵族主义原则;它永远不可能是大众化的,在任何时代,从根本上讲,教会都不可能大众化。
只须稍微研究一下中世纪的文化,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便会看清这一事实,这一强烈反感,它使得民众——而且是最广泛意义上的民众——站在了教会精神的对立面,例如某些个僧侣,他们发现了民众富有诗人的幻想,就以近乎马丁·路德的方式拿美酒、女人和诗歌对抗禁欲思想。
所有世俗的英雄主义本能,整个的好战精神,再加上宫廷的诗歌,统统都或多或少地公开对抗宗教信仰,从而也反对僧侣阶级。
因为,这一切与教会所代表的精神贵族相比较,统统都带有“世俗”
和群氓的性质。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多谢对方提醒。
他说,《玫瑰园》[72]里的那位伊尔散修士,他可比刚才受到赞扬的墓穴贵族主义提神得多;还有刚才遭到影射的那位德国宗教改革家,发言者本人即使还不算是他的朋友,那么大家仍会发现他本人热情洋溢地做好了准备,乐意捍卫一切作为新教教义基础的民主个人主义思想,捍卫一切反抗封建教会势力扼杀个性的思想。
“唉!”
纳夫塔突然叫了起来。
竟指责教会缺少民主精神,缺少尊重人的个性的意识。
其实唯有宗教法典对人毫无一点偏见,相反,罗马法则以是否享有公民权为行使其他权利的条件,日耳曼法则要看你属于哪个民族和是不是自由民,唯有教会和教会法规无视一切国家和社会的属性,主张奴隶、战俘和非自由民统统一样,享有遗嘱权和继承权。
这个主张可是别有所图喽,塞特姆布里尼讥讽道,如果不是每立一份遗嘱都有“教会抽头”
,大概早坚持不下去了吧。
此外还谈到“教士的伪善”
,他称这是无餍权力欲驱使下的伪装亲民,在神都不买账时才拉拢动员下层民众,并且认为,教会重视的显然只是灵魂的数量,而非质量,这就可归结为严重的精神堕落。
精神堕落——教会?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可别忽略了它毫不含糊的贵族主义,以原罪思想为基础的贵族主义:严重的罪孽——按照民主主义的说法——竟遗传给无辜的后代;例如私生子,一生都遭受耻辱而又处于无权地位。
听到这儿,纳夫塔不顾一切地哈哈大笑。
竟说起教会的虚无主义来啦!说起世界历史上最现实的统治体系的虚无主义来啦!看来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对教会富有人情味的讽喻全然无所感触喽?教会可就是以这种讽喻的方式对世俗和肉体让了步,用这聪敏的退让掩盖了禁欲原则,让它最终得以执行,让精神发挥了主导作用,同时却不对人的自然欲望过于严厉苛刻!还有,关于给予神职人员宽容的细致考虑,他同样闻所未闻吧?属于这宽容范畴的甚至有一种圣礼,即是结婚的仪式;它跟其他圣礼一样,都不是什么正面积极的东西,而只是对罪恶的防范,设立起来只为节制感官的欲望,避免无限度的放纵;如此一来,既坚持了禁欲的原则和僧侣的贞节理想,又没有对肉体严厉苛刻地丧失政治原则。
对纳夫塔这番话,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怎么也不能不加驳斥,斥责他竟如此令人恶心地滥用“政治”
这个概念,斥责他竟让这儿的所谓精神傲慢地摆出宽容和高明的姿态,去对待所谓罪恶的、须做“政治”
处理的对立面即肉体,而事实上肉体并不需要什么宽容;还斥责他对世俗做该死的暧昧解释,将宇宙妖魔化,既魔化了生命也魔化了它想象的对立面即精神:因为既然一个是邪恶的,另一个作为前者的纯粹否定也必然邪恶!接着,意大利人大讲特讲欲望和享乐无罪——听到这话,汉斯·卡斯托普眼前不觉出现了人文主义者那屋顶小阁楼的情景:一张站着读写的斜面书桌,几把铺着草坐垫的椅子,一只装凉水的玻璃瓶——纳夫塔反过来却坚持肉欲永远不可能没有罪孽的性质,面对着精神,自然本性总是问心有愧的,宗教的政策和精神的宽容无疑表现着“爱”
,这样所谓禁欲原则乃虚无主义的说法便不攻自破——“爱”
这个词儿,汉斯·卡斯托普觉得,从刻薄、瘦削、矮小的纳夫塔嘴里吐出来,那味道真是怪怪的……
争论就这么继续着,咱们见惯不惊,汉斯·卡斯托普也是这样。
我们跟他一起往下听了一会儿,一边观察例如这一逍遥学派的论战,如何受着走在旁边的那位大人物的悟性影响,以及这个人物在场,如何扰乱了论战双方的神经:也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暗暗地强制着他们顾及他的存在,这就扼杀了往来跳跃的思想火花,使人不由产生出电线短路时了无生气的软弱感觉。
好!就这样子。
不再有矛盾摩擦产生的爆裂声,不再有火星窜动,不再有电流——大人物的存在,纳夫塔会说,让精神给中和淡化了,实际上呢,却更多的是它中和淡化了精神;汉斯·卡斯托普惊讶地发现了这个情况,很是好奇。
“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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