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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乐队交响的协奏减弱了,沉寂了,长着山羊腿的汉斯却继续吹着自己的牧笛,以他幼稚而又单纯的吹奏,从大自然中引发出来五光十色的奇妙音响——交响乐队如此地一次一次减弱、沉寂,再一次一次重新奏响,并同时逐渐增加新的音色,提升音高,直至所有乐器都一件件陆续加入进来,直至早先保留着的音量得到充分发挥,最后迎来了充分圆满幸福的一瞬;这一瞬虽说匆匆而逝,所包含的却是永恒。
我们年轻的牧神芳恩非常幸福地躺在自己夏日的草地上。
这儿听不见“认罪吧”
的吼叫;这儿无须承担罪责;这儿没有宗教法庭,没有忘记了、失去了荣誉的人接受法庭的审判。
这儿的主宰者是遗忘,是甜美幸福的宁静,是没有时间的天然无邪。
在这儿可以放浪形骸而心安理得,毫无内疚;在这儿造就出来一个理想境界,整个儿否定了西方世界的积极进取精神,而从此产生的对心灵的抚慰,使我们这位深夜赏乐人对这张唱片的珍惜超过了其他许多片子。
现在轮到第三张……本来又是好几张彼此关联和衔接的片子,总共三张或者四张吧,因为一曲男高音咏叹调便占了其中一张的半面。
又是一些法国的曲目,选自一部汉斯·卡斯托普十分熟悉的歌剧;这部歌剧他反复在剧院里听过、看过,有一次在跟人交谈时,在一次关系重大的谈话中,甚至拿剧中的情节做过暗示……唱片录制的是第二幕,在一家西班牙酒馆里,在一个类似过厅的宽敞地下室中,四周装饰着彩色布料,摩尔风格的建筑[85]已经显得破败。
唱机里响起了卡门热情、狂放而微带嘶哑的嗓音,宣称她想要跳舞给年轻的士官看,说着已经敲起响板。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了军号声;听见反复响起的回营召唤,小军官猛然一惊。
“停一停!等一会儿!”
他喊道,同时像马似的尖起耳朵倾听。
“怎么啦?”
卡门不解地问。
“你没听见吗?”
他高声反问,奇怪她竟不像他似的敏感。
他解释说,这可是军营里吹响的军号,是要他回营的命令。
“归营的时间到啦!”
他唱道。
然而吉卜赛女郎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主要也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更好,他一半装傻一半放肆地说,这下就不须要打响板了,老天爷自己送来了跳舞的音乐,所以:“拉——拉——拉——拉!”
——小军官急得要死。
不仅因为自己感到绝望,更急于想让姑娘明白事理,明摆着世界上没有任何爱情可以跟军号对抗。
她竟连这基本的、绝对不容动摇的道理都不懂,这怎么可能呢!“我必须走了!必须回去,回到营房,执行命令!”
他吼道,对她的懵懂无知完全绝望了;他心里本来就不好受,现在加倍难受了。
可是听听卡门这时怎么讲吧!她生气了,她在内心深处怒不可遏,她的嗓音完全表现出了她因爱情遭受欺骗和愚弄所爆发的愤怒——或者她只是装得如此。
“回营房去?执行命令?”
那她的心呢?那她善良、温柔的心呢,她可是全给了他呀——是的,她承认:全给了他!——她准备好了,要用歌舞替他消遣?“塔拉特拉塔!”
他把手圈起来靠在嘴上,模仿着军号的声音,脸上挂着鄙夷不屑。
“塔拉特拉塔!”
——“够啦!”
那傻瓜说着跳起来,像要离开。
——好吧,滚就滚吧!这儿,你的军帽,你的佩剑,你的披风!快滚,快滚,快滚,快滚回营房去!——他开始求起情来。
可她仍旧一个劲儿地讥讽他,模仿他听见军号声时丧魂落魄的样子。
“塔拉特拉塔!”
快执行命令!老天怜见,他已经迟到了!赶快跑,号已吹过啦!在卡门她正准备为他跳舞的节骨眼儿上,他竟像个傻子似的站起来要走。
这,这,这就是他对她的爱情喽!
多么令人痛心的局面!卡门不理解。
一个女人,一个吉卜赛女人不能理解,也不愿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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