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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贝伦斯口口声声“这不是雾,是云”
,但是依汉斯·卡斯托普看,那纯属骗人的鬼话。
春天进行着艰难的斗争;它经受上百次挫折,让气温又回复到严冬时节,斗争好几个月之久,一直要斗到6月里。
可是,还在3月份,即使穿得再少并且躲在阳伞下,一出太阳坐在阳台上的躺椅里已热得受不了;甚至有些女士那时节便过上了夏天,进早餐时已将她们的薄纱衣裙展示出来了。
在一定程度上,她们是可以拿山上气候的反常做理由的;这地方的春夏秋冬完全乱了套,自然会造成心理上的混乱。
只不过在女士们自认为的先见之明中,也多有短视和缺少想象力的成分;还有就是愚蠢地只看眼前,想不到情况还可能是另一个样子;特别是她们追求花样翻新,恨不能吞食掉一些时间。
他们笑了起来,既笑自己的错误,也因为发现奇迹而高兴:这些在解冻之初首先破土而出的小生命,竟有如此强的适应模仿能力,真叫人又怜又爱。
他们摘下一些杯状的娇嫩小花来,先进行观察和研究,然后或插在衣襟扣眼里,或带回去插在房里盛着水的玻璃瓶中;须知山谷中长久以来死气沉沉,缺少生意——虽然并非没有消遣。
在无尽的白色之后,这草地的青绿是何等赏心悦目啊!除此而外,还有另一种绿,它的柔嫩可爱远远胜过了绿色的春草哩。
那是落叶松新发出来的一束束针叶——汉斯·卡斯托普在散步途中总忍不住去抚摸它们,用它们来拂自己的脸颊,它们真是柔嫩清新,太诱人啦。
“当个植物学家有多美!”
年轻的卡斯托普对他的伙伴说,“眼看这山上的大自然在严冬后慢慢复苏,你真会爱上这门学科的!那不是龙胆草吗?瞧,老兄,在那边山岩上;而这儿是一种特别的黄色紫罗兰,我从未见过。
还有这儿的毛茛,跟咱们平原上长得也没什么两样,同属于毛茛家族,引起我注意的只是它更加丰腴一点,一种特别可爱的植物,而且雌雄同蕊,你瞧那么许多花粉包儿,那么许多子房,也就是说,有一个雄蕊就有一个雌蕊,据我所知。
我相信,我肯定会翻出一本旧植物学来熟读,以便对这一门生命科学有更好的了解。
是啊,世界眼下又是何等五彩斑斓!”
“到了6月还会更美,”
约阿希姆吭声了,“这儿草地上的野花是出了名的。
不过,我不认为我还能等到它们开放——你肯定是受了克洛可夫斯基的影响吧,竟想研究植物学?”
克洛可夫斯基?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白了,约阿希姆想起他,是因为前不久这位博士在他的一次报告会上比手画脚地大谈过植物学。
谁要是认为时光的流逝引起的变化竟这样大,以致克洛可夫斯基大夫都不再举行报告会,那他就错啦!一如既往,每十四天他就要举行一次,仍然穿着长外套,虽然凉鞋不见了;凉鞋他要夏天才穿,而眼下也快了——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一,在餐厅里,就跟汉斯·卡斯托普初来乍到时手上糊着血姗姗来迟那次一个样。
这位精神分析学家讲爱情与疾病的关系,一讲讲了三个季度之久——没有一次讲得很多,而是一小份一小份地,每回聊上半小时至三刻钟。
他就如此把自己的知识和思想宝藏慢慢地向人们抖搂出来,谁的印象都是他没有停止的必要,他能永远地讲下去,讲下去。
这无异于一部半月一讲的《一千零一夜》,可以一次一次地想讲多久便讲多久,也同美女谢赫拉查德的故事一样,可以满足一位君王的好奇心,阻止他的残暴行为。
在题材的广泛无边这点上,克洛可夫斯基的报告令人想起塞特姆布里尼参加编纂的《痛苦百科全书》;只要想想报告人甚至在最近大谈植物学,确切地说讲到了蘑菇等,你就知道内容多么富于变化……是的,他也许真的把内容做了些许改变;眼下的话题更多地涉及爱情与死亡的关系,这就使他有可能既抒发缠绵的诗情,又做冷酷的科学分析。
正是在此节骨眼儿上,博士以带东方味道的拖长声调和舌头只在口里转动一下的r音,谈起了植物学,谈起了蘑菇,说这是一种有机生命,喜欢长在阴影里,茂盛而又奇妙,生来就肉墩墩的,跟动物很接近——在它的身上可以得到动物新陈代谢的产品:蛋白质、肝淀粉,也就是动物性淀粉。
克洛可夫斯基大夫特别提到一种远在古代就以其形状和魔力而闻名的菌类——羊肚菌,在它的拉丁语学名前有“****的”
这么个形容词,它的形状让人想起爱情,它的气味却让人想到死亡。
因为一旦有绿色的黏液从钟形菌冠也就是芽苞托中滴下来,****菌就会发出一股刺鼻的尸臭。
而时至今日,那些未开化的人还把这种菌类用来做**。
令卡斯托普惊讶的是,约阿希姆竟主动提到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和他的植物学;须知,他俩之间本来是从不谈论这位心理分析家,就像从不谈起舒舍夫人和玛露霞小姐一样——他们从不提他的名字,对他的为人和行事也宁肯保持缄默。
可是今儿个,约阿希姆却指名道姓地谈到了助理大夫——以一种不高兴的声调,就跟他说不愿等到看见草原百花盛开时那声调也很不愉快一样。
善良的约阿希姆,他看上去已快失去心理平衡啦;由于烦躁,他说话时嗓音都在颤抖;他已完全不再是往日性情温和、言行谨慎的约阿希姆。
他是在渴念那橘子味儿的香水吗?是加夫基指数的鬼把戏使他绝望了吗?抑或他自己思想矛盾,不知该等到秋天还是现在强行出院好呢?
事实上,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事,使得约阿希姆说起话来嗓音激动得颤抖,使得他几乎是以嘲讽的语调,提起了新近的植物学报告。
汉斯·卡斯托普不了解这件事,或者讲得更确切一些,他不了解约阿希姆竟了解这件事;因为他自己,他这个冒失鬼,这个生活与教育的问题儿童,对此事了解得真太清楚了。
一句话,约阿希姆发现了表弟的秘密,他在无意间偷听到了卡斯托普对他的背叛,那情形跟狂欢节的晚上相似——而问题更加严重的地方在于,毫无疑问,汉斯·卡斯托普是经常一贯地在骗他。
时间运行的节奏永远是单调的,为使平常的日子不那么无聊而做的日程安排,永远是一个样,一样地把今天可能被误认为是昨天,可能引起混乱,使人觉得反正是一码事,反正是静止的永恒,因而也就很难理解,时间怎么又会造成变迁——在雷打不动的日程安排中,正如谁都不会忘记的,还包括克洛可夫斯基大夫在下午三点半至四点之间来查房;届时,他总是穿过所有的阳台,从一把躺椅走向另一把躺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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