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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丽卡说她们追求的是解放,也是屈从;是思想,也是冲动。
弗雷德丽卡一如既往,上课时习惯性地扫视着课堂里的人。
弗雷德丽卡想起塞缪尔·帕尔默艺术学院有一个艺术系女学生,穿着黑色的紧身针织套衫、黑色的紧身迷你裙、黑色的厚连裤袜和一双祖母才会穿的坡跟鞋。
这个女学生上个星期对弗雷德丽卡说:“我们一定是得跟别人不一样的,我们是艺术系学生,我们得穿跟别人不一样的衣服。”
她的朋友也都穿黑色,层层叠叠的黑色,涂着勃艮第葡萄酒色的口红,素着不施脂粉的苍白脸面,她们都非常赞同“必须跟别人不一样”
这一番言论——真是很一致地跟别人不一样着。
她的思绪随视线回到课堂这群人身上,校外课的参与者本来就成分混杂,体现在服装上,更是特色各异。
罗斯玛丽·贝尔穿着绯红色的羊毛衬衫、灰色罩衫和灰色长裤。
多萝茜·布里顿穿着鼓鼓囊囊的浅黄褐色毛料宽袍,上面缀有红色和黑色的眼睛图案的斑点。
汉弗莱·马格斯穿着白色的衬衫,系着海军蓝的领带,衬衫和领带规规整整地穿戴在他蓝色的套头衫里。
阿曼达·哈维尔穿的是一件长袖高领奶油色羊毛库雷热牌子常出的那种束腰上衣,长度刚好及膝,她还在她晒出黝黑肤色的纤细手腕上戴着好几只金手环,今天的眼影是亮闪闪的风铃草色的蓝眼影,眼影上用心地盖了一片金粉。
罗纳德·莫克森,那个计程车司机,在阿兰牌的羊毛衫外裹了一件防雨工作服。
易卜拉欣·穆斯塔法身上是一件像甲虫似的绿色无领外套,袖口、衣襟和领口是海军蓝色的滚边,里面是一件和外衣怎么看怎么不搭配的灰色法兰绒衣服。
莉娜·努斯鲍姆穿着青绿色安哥拉山羊毛毛衣,领子是宽松的重褶领。
佩尔佩图阿修女一身黑,裹着头纱。
吉丝蕾恩·托德把深绿色的马球衫穿在刺绣的背心里面。
艾丽斯·萨默维尔和奥德丽·莫蒂梅尔不约而同穿了女式衬衫和粗花呢西装。
尤娜·温特森穿着铁锈色的灯芯绒收腰的衬衫裙。
戈弗雷·莫蒂默和乔治·墨菲都穿深色西装。
弗雷德丽卡心想:“即使是西装,也比那位艺术系女学生习惯性一身黑的肃穆装扮有趣多了。”
弗雷德丽卡的视线在寻找第三位穿西装的人,那个人通常是约翰·奥托卡尔。
但他今天可没有穿西装——他穿的是一件彩虹色的羊毛衫,色彩比彩虹的颜色更多,每一道鲜艳色彩都被织成三角形拼贴在羊毛衫上,紫罗兰色、紫色、深红色、橙色、黄色、草绿色、深绿色、天蓝色、深蓝色……那是一件花哨、前卫、昂贵的羊毛衫,螺纹针织把领、袖和所有的三角形拼贴全固定在相应的位置上。
他穿西装的时候,总是显得克制、持重和圆融,只是他美丽、明亮、刻意塑好型的金色头发在西装衬托下,显得有点矛盾。
此刻,这件多彩的羊毛衫让他的头发看起来很松散随意,也更有生命力了——他的发尾甚至有稍许凌乱。
他的身体也在这件色感丰富的衣服里放松了许多;他的脸型突出又难以忽视,他的微笑亲切地洒向教室的每个人、每个角落。
他宽阔眉毛下的蓝色眼睛热切又深沉地注视着弗雷德丽卡的眼睛,每次弗雷德丽卡将视线扫向他的时候,都好像会被他的眼神锁住。
他端正地坐在角落,自成一方明艳的色块,绝对是一个惊奇景观。
弗雷德丽卡记得他对她说过的:“我要你。”
他正对她浅浅笑着。
弗雷德丽卡看看约翰·奥托卡尔身上的彩色三角形,又看看裘德·梅森的蓝丝绒裙袍,脑中浮现出的是多米诺眼罩、假面具和鲜艳的伪装物。
如果说艺术系学生执意要穿成艺术系学生的样子,那么,这个教室里的人则尽量在扮演“普通的人类”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单一却又混合为群的人,在这个群体里,他们早已在某种程度上饰演着一个特定的角色,演出一幕预设的剧情。
他们不知是孩子还是学生,反正都坐在课桌后的学生椅上,听弗雷德丽卡讲述劳伦斯、福斯特、**、死亡和地球。
在人群中,约翰·奥托卡尔是谁?是个电脑程序员?是个常常穿西装的男人?是个声称自己连人类语言也说不好的人?是五颜六色的一个个三角形?在自命不凡的外表之下,裘德·梅森又是谁?还有,吉丝蕾恩·托德是谁?如此精致、如此小心翼翼的矫饰装扮,如此精美的花朵图案的背心之下,她究竟是谁?她的职业是心理分析学家,她聆听人们讲述着与她毫无关联的沉闷人生和如梦似幻的现实异境,她会不会疑问:“我眼前这个人,在思考劳伦斯和福斯特小说中的婚姻时,会不会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吉丝蕾恩·托德的表情是怎样的?她坐在她的病人对面,如果从病人的背后看去,吉丝蕾恩·托德的表情会不会突然消失在病人眼前?还是说她和病人拥有同样的表情?她真实的面容是什么样子?在听课的人中,那位汉弗莱·马格斯穿的婆婆纳蓝色衣装和约翰·奥托卡尔身上滑稽戏丑角服饰般的色块服饰,本质上有怎样的区别?只能说两者都很“明丽”
,穿的也不是他们上班时穿的制服。
不过,婆婆纳蓝这种颜色吐露着供需分配和公共图书馆的官方意味,而小丑服饰则流露着危险的气息……无论如何,要说“装扮”
,他们任何人都没有裘德·梅森这般高超的伪装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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