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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能夺走利奥!”
丹尼尔在圣西门教堂里值夜班。
橘色街灯的光线穿透满是陈年污渍、凌乱斑点的玻璃窗,在教堂内的石壁上投下一种仿佛含着酸性的喑哑光芒,有时又因路上一闪而过的照明车灯,这片亚光爆裂地挣扎,闪出一点不同的光焰。
丹尼尔在一根维多利亚式的梁柱后,静坐于阴影里,望着鲁本斯《基督下葬》和霍尔拜因《墓中基督》这两幅作品的复制画,它们全都是霍利教士悬挂在祭坛上方的。
今天的日期是10月28日,丹尼尔想要对一种邪恶的灭绝表达感激,并致以深思。
在这一天,下议院在一场自由投票中,通过了谋杀刑罚法案,也就是死刑废止法案。
丹尼尔坐在不知为何物所霸占的一团黑暗中,回想着盛大庆典上的甲胄华服,回想着隆重其事的宗教仪式,回想着以他人痛苦为乐的人间残暴,回想着今天被一笔勾销的一切。
他非常明白,自己现在所感受到的一切——包括他初次体会到的面对死亡时的苦痛,其实本质上都不是他对死者的同情之心——尽管某种程度上,他对死者有一份怜悯。
他曾想象过也亲眼见过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站在被告席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法官的黑帽子,任宣判的字字句句随意敲击着鼓膜,但也不得不做一些作为生者始终要做的事情,比如走回牢房、进食、说话、排泄、呼吸,但作为一个被宣判将死之人,那个男人或那个女人的存在不是一种未知,而是一种确知,倒数十天、九天、八天、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二天、一天,倒数十小时、九小时、八小时、七小时、六小时、五小时、四小时、三小时、二小时、一小时,倒数十秒、九秒、八秒、七秒、六秒、五秒、四秒、三秒、二秒、一秒,命运会携着头套和绳索而来,直逼死囚拖着形同已死的两条腿往绞刑架、往圈套中挪移。
虽然说死亡就是死亡,但这种死亡却是尤其诡谲、可憎的,原因在于它的确定性,在于它是一种公共处决和公开执行,在于它的非自然性,而这与其他所有谋杀致死行为具有相同的非自然性。
但是,死亡总归是死亡,丹尼尔心想:“许多人痛苦地等待着去死,所有人前仆后继踏上归路。”
公开进行的肉体惩罚最令他惊骇的一点是,恐惧借此被散播到全社会中去,尽管这是一整个社会在处决,在共谋,在裁断。
邪恶的气息流窜在法庭官员、男警、女警、律师、法官的呼吸中,他们聚合在一起,必须执行“导致死亡”
的这场叫人作呕的闹剧。
同时,那股恶之戾气在囚牢里,在狱警和其他目睹死囚濒死挣扎的囚犯身上也嗅闻得到,戾气点燃的是侥幸的眼神或病态的恐慌。
不过看别人受苦所引发的快感刺激着媒体,也在那些快要作呕的、深受影响的人心中激发出一般情况下难以想象出的画面——无论是像杀人狂一般的喜悦,还是充满血腥味的正义怒火,或是如活在恐怖中的受难者一般,都能得到一种不甘、惧怕、毁损的身份认同——这可能是丹尼尔小时候的自我情感投射。
在卡尔弗利的时候,丹尼尔曾见到过一个哭哭啼啼、身体抖个不停的男人,那个男人以前是个牧师,曾经出席过卡尔弗利监狱的死刑执行,在一阵由负疚、惊悸、嫌恶交杂而成的情绪中,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一个能制造出这种机制的社会,是一个生了病的社会。”
丹尼尔想,“但也不能称之为非人类的社会,纯粹是因为残忍是人性的表现,残忍是我们人性的一部分,而不是其他任何一种生物的天性。”
而黑猩猩那种“战争贩子”
的残虐行为,在丹尼尔的时代还没有被发现。
丹尼尔就这么坐在教堂里,破坏着自己的头脑,从叙事到戏剧性,他从中撷取各种元素,对自己的思维发动着攻击。
他清醒地分析着这些事情,也嘲笑着他总喜欢嘲笑的那句话:“你将会被从颈部悬吊,直到死亡,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丹尼尔想象着法官宣判死刑时所戴的黑色帽子,想象着法官桌上摆着的一束小花,想象着囚禁死刑犯的暗无天日的牢房,想象着依纳爵·罗耀拉[1]教导他的信徒们在受难苦路的朝圣之行中想象着耶稣的心境,做更深层次的冥想,在大脑的暗室里、在血液中、在汗滴间、在碎骨处、在秽物上、在疾呼下、在无力的肌肉里、在吐着唾沫的围观人群中、在荆棘冠冕的刺痛里、在无力踯躅的大腿和膝盖上、在从脚趾痛到心脏的每一步挪动间,依纳爵·罗耀拉让信徒们将怆痛、挣扎中的耶稣形象栩栩如生地重现于眼前,重现于现实。
这些画面是多令人发指啊!而这种令人发指又不在于蓄意荼毒或扼杀的居心和冲动,却是在于将一场凌迟折磨布局、转化成一个猎奇景观,并引发路人纷繁观览情绪的“匠心独运”
。
静默于黑暗中的丹尼尔其实看不清楚鲁本斯画中那沉重的、珍珠光感的、僵硬尸化了的肉身色彩,也辨不明霍尔拜因画中阴冷、松弛延展、皮包骨般的遗体细节,这两位画家都精于描绘肉体,了解肉体的美和复杂性,擅长调和玫瑰色和蜡色,摆布蓝色和灰色,操弄阴影和亮光。
他们在画各自的那幅作品时,捕捉的是肉身腐烂过程中的某一时刻,画家们倚恃画技,撩拨着笔端的美学发想和创作快感。
他们是爱尸身的,爱到好像在对死亡的沉静凝眸中,那尸身一瞬间复活——仅此一瞬,尔后再无复活之可能。
“这就是基督,这就是圣人,一个受尽折磨又被处以极刑的人。”
丹尼尔心想,“不过,人们经过生命的种种之后,来艺术里寻找上帝是对的,毕竟在绘画中,人们对恶的认知从态度上说是愚鲁冷漠的,从情绪上说是生气勃勃的,从情势上说是孤注一掷的,从道德上说是自以为是的。”
随便吧,只要邪恶得诛,感谢什么都是有道理的——特别是在这样的世道下,在这样的时日中。
即使过了很多年后,当20世纪60年代的自由被世人再度提及,丹尼尔想起的还是1965年10月28日这个寂静、幽暗的夜晚。
那个夜里,当他扫除了头脑中有关停尸房和酷刑室的想象,从冤魂的凄厉又急促的喋喋不休中夺回自己的头脑后,他在那个被夜色涂满了深蓝色的圆顶屋里,找到了柔软、清净和释然的自己。
一个星期之前,恰恰是死刑废止法案通过的一个星期之前,在柴郡的海德镇,二十六岁的仓库管理员伊恩·布雷迪和二十三岁的速记打字员迈拉·欣德利,两人被控谋杀十岁的莱斯莉·安·唐尼。
莱斯莉·安·唐尼的尸体在两人被控前,在奔宁山脉沼泽地的煤堆里被发现。
伊恩·布雷迪同时被控谋杀十七岁的爱德华·埃万斯。
如果事件发生的时间稍有不同,丹尼尔经常怀疑:自己是否还会有这样一个静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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