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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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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满足——幸福,实际上往往是消极的东西。
本来,自然就无意赐予我们幸福,不为一个愿望的达成而感到满足。
因为愿望虽是一切快乐的先导条件,但产生愿望却出于“缺乏”
。
并且,愿望获得满足后就消失,快乐随之消失。
所谓满足或幸福,也不可能免于痛苦穷困的状态。
总之,愿望纠缠不休,足以扰乱我们的平静,就算倦怠也是一种痛苦,它会造成我们的生存重荷。
我们要获得或达成某件事情,总是困难重重。
一个计划总要遇到许多阻力,沿途布满荆棘,并且当你好不容易克服一切而最终获得时,实际你只是免除一种苦恼、一种愿望,再也得不到什么,它和这一愿望未表现之时的状态无丝毫差异。
直接给予我们的通常只有缺乏,即痛苦。
也许当满足或快乐呈现时,我们能回忆起从前的苦恼或缺乏,但这仅仅是间接的了解。
其实,我们从未正确体认或珍视过现在所拥有的幸福或利益,而仅视之为当然的事情,这乃是因为它们仅以抑制痛苦来消极地满足我们。
一旦失去它,才逐渐察觉出它们的价值;这是因为缺乏、穷困、苦恼能够积极地直接传达给我们。
因此,当我们回想摆脱穷困、病痛或缺乏时,常流露欣慰之情,只因那是享受现在的唯一方法。
就求生欲望所表现的自私立场来看,我们无法否认,当我们目睹或叙述他人的苦恼时,可得到一种满足或快慰。
卢克莱修就曾很率直地叙述出这种心理:
海上狂风大作时,伫立岸边,
看着舟人的劳苦,心生快慰,
不是幸灾乐祸,
而是庆幸自己得以幸免灾祸。
但这种喜慰,这种幸福的认识,实已非常接近积极的恶意了。
一切幸福都是消极的,而非积极的,所以不可能有永远的满足或喜悦,我们只是避免这一次的痛苦或缺乏,但接踵而来的不是新的痛苦,就是倦怠,是空虚的憧憬和无聊。
从世界和人生最忠实的镜子——艺术,尤其是从诗歌中就能得到证实。
所有的叙事诗或戏剧,不外是表现人类为获得幸福所做的挣扎和努力,而从未描绘永恒而圆满的幸福。
这些诗的主角历尽了千辛万苦或通过重重危险,终于走到他的目标,一旦到达终点后,便匆匆闭幕、草草收场了。
如果再继续写下去,只有表示书中或剧中的主角以为的无比幸福的灿烂目标,原来却是那么稀松平常,使人沮丧失望。
同时,他达到目的之后,境况并不比先前更好。
在那里,不可能有永恒真正的幸福,所以也不能成为艺术的对象。
诚然,《牧歌》的目的本来是想描绘这类幸福,但显而易见,若如此,就不是原来的《牧歌》了。
那类题材,在诗人手中通常是以叙事形式表现,由小小烦恼、小小喜悦、小小努力构成一首叙事诗,或者成为描写自然美的叙事诗。
自然美本来是没有意志的纯粹认识,事实上确实是唯一纯粹的幸福。
在它之前,没有苦恼、没有欲望,在它之后不会伴随后悔、苦恼、空虚、倦怠。
但由这样的幸福所填满的并不是全部人生,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季节。
在诗歌中看到的东西,在音乐中也可以发现。
在音乐的旋律中,可以看出解脱后的意志的内在历程,看出人类心情涨落、憧憬、苦恼、欢喜的最神秘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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