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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乾清宫内殿,只余一两盏长明宫灯,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幽微的光,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将更多的空间留给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龙涎香的淡薄烟气笔首升起,又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入的夜风拂得微微摇曳,如同人心,难以安定。
萧靖宸披着一件明黄绸缎寝衣,靠坐在宽大的龙床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胸口的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隐痛,呼吸也比常人浅促,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任何一点不适都被无限放大。
白日临朝处置沈家、强撑威仪所耗费的心力,此刻反噬回来,带来更深的疲惫与一种挥之不去的、源自身体衰败的无力感。
他挥手,示意今夜在榻前值夜的两名宫人退下。
宫人垂首悄步退出,轻轻带上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殿内,彻底只剩下他一人,以及自己沉重而略显滞涩的呼吸声。
他没有唤苏培安。
这个跟随他多年、看似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此刻在他心中,也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身处权力之巅,看任何人,似乎都带上了别有目的的审视。
他静坐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聆听、确认殿外再无他人。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挪动身体,走到多宝格前时,伸手挪动了多宝格中层一只青玉缠枝纹花瓶。
指尖触到冰凉的机括,轻轻一按。
“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竟向内弹开,露出一个约莫一尺见方、两寸深的暗格!
只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书信。
萧靖宸的目光,首先落在最里面那叠书信上。
信纸己有些泛黄,边缘微卷,显然时常被取出翻阅。
那是他早年还是太子时,与还是温家二小姐的温锦书往来的书信。
彼时少年意气,情窦初开,信中有治国抱负的探讨,有诗书琴棋的唱和,也有隐秘而炽热的情愫流淌。
字迹或遒劲,虽有算计,但是也有真心。
即便后来娶了沈清韵为皇后,即便登基后后宫渐丰,这些信依旧被他秘密收藏于此,甚至在温锦书入宫后,在他因种种缘由猜忌、制衡她时,偶尔取出这些旧信看看,仿佛就能回到那段最纯粹、最相互信赖的时光。
可今夜,他看着这些信,眼中虽还有温情,但夹杂了沉冷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旧信,而是从暗格最下层,抽出了一沓较新的、质地精良的宣纸。
上面是他这些年来,断断续续写下的、从未示人的只言片语。
有的是对朝臣的评语,有的是对后宫动向的疑虑,
他拿起那支御用的紫毫笔,在砚中舔饱了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这具破败身体难以控制的虚弱。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手腕,落笔。
墨迹深沉,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却掩不住字里行间透出的沉重与阴郁:
“朕身体欠佳,每况愈下,太医院之言,恐非虚饰。
此身若朽木,难再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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