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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山间的雾气迟迟未散,像一层灰白的纱幔裹着村落。
陈拙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脚边摆着一双湿透的胶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泥水泡得发白的皮肤。
他刚从东沟的泄洪渠回来,那里的土坝经不住连日冲刷,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带着十几个青年用沙袋堵了一夜,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强稳住。
此刻浑身酸痛,眼皮沉重,可他不敢睡??今天是“跨村共治委员会”
第一次正式会议的日子,十三个村的代表午时就要到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章程草稿,纸页已被雨水打湿,字迹有些晕染,但那四条铁律仍清晰可见。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干部可随时被罢免”
那一行,心想:这八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从前谁敢想?一个大队队长,说换就换,不靠上级点头,只凭村民举手?可现在,石桥村上个月就真把那个克扣救济粮的支书给轰下了台,连批文都没等,直接在晒谷场上开了大会,一人一票,当场宣布结果。
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不是请命,而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利。
何玉兰端来一碗姜汤,放在他身旁的小木墩上。
“喝一口,别寒气入骨。”
她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担忧。
这些日子,她没再劝他退一步、让一让,因为她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些开始抬头看天的人。
“来了。”
她忽然轻声说。
陈拙抬头望去,村口的小路上,已有三五成群的身影陆续出现。
有人背着干粮袋,有人扛着雨布,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或孩子。
他们不是来听报告的,是来当主人的。
赵德海最先走到,肩上还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
“人都在往这边赶,李家洼走得最远,翻了两座山梁。”
他咧嘴一笑,“说‘这么大的事,不能落下我们’。”
林秀英随后也到了,手里抱着一摞新印的《联合治理章程》传单,边走边分发给路过的人。
“我已经让妇女队准备了茶水和锅巴,就在打谷场边上支了棚子。”
她说得利落,眼里有光。
这个曾因多报了半担麦子就被丈夫打得满脸是血的女人,如今站在人群中央讲话时,声音比铜钟还响。
周老师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赶来,后座绑着一块小黑板。
“我带了笔墨,会上若有争议条款,可以现场写出来讨论。”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补了一句:“我还准备了一份‘公民权利简明读本’,打算发给各村带回去了教。”
陈拙一一听着,默默记下。
这些人,早已不再是被动听令的社员,而是制度的守护者、修正者、传播者。
他们用识字班学来的知识核对账目,用夜校讲过的逻辑反驳歪理,甚至能引《宪法》第十一条来对抗“上级特批”
。
这不是运动,是觉醒,是一点一点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常识。
午时刚过,打谷场上已聚了近百人。
十三个村,每村至少派来两名代表,有老会计、民兵队长、妇女组长,也有刚毕业的高中生。
他们围坐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张由门板搭起的临时桌子,上面放着油印的章程、铅笔、算盘和一面小小的红旗??那是去年冬修水利时,村民们自发绣的,旗角写着“公心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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