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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宜华兀的伸出手,掐了掐侄女儿的肉脸,脸上浮现深刻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你已经跳进火坑了知道吗,迟早被烧得渣都不剩。”
程曜灵半懂不懂,还在思索这话的意思,忠节夫人脸色却陡然难看,望向程老太君。
袁夫人抱着儿子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挪了挪,不想被波及。
程老太君勃然大怒,一巴掌打掉程宜华的手:“去去去,快滚回房里去绣你的喜帕,别在这儿带坏了孩子。”
程宜华哼笑着直起身,在旁人看疯子的异样目光中坦然退去。
程曜灵望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竟然没来由地漫上一阵悲凉。
程宜华前脚刚走,后脚又进来一人,少女身着紫衣,金钗挽髻,面容尚显稚嫩,眉宇间却隐有英气,她几步迈到堂前,仪态从容地逐个行礼道:
“给祖母请安。”
“见过伯母。”
“见过母亲。”
程老太君揽着程曜灵冲她笑道:“阿鸢来了,快来见过你曜灵姐姐。”
程鸢走到程曜灵面前,拉起她的手,端详她片刻,歪头笑道:“曜灵姐姐。”
程曜灵也展颜一笑,反抓住她的手:“阿鸢妹妹。”
她还是第一次有姐妹。
忠节夫人眉眼含笑,看着她们道:
“阿鸢,我们要商讨几天后你姑姑的婚事,你先带姐姐出去玩玩儿,你们姐妹俩也说说体己话。”
二人十分听话地行礼离开了,之后凑在一起玩了大半天,虽然因为语言不太通畅,常有鸡同鸭讲的事,但终究还是欢欣的,不知不觉就约好了接下来几天的日程。
而就在程曜灵跟程鸢日渐熟络的时候,程宜华的婚期也如期而至。
大婚当天,高唐侯府筹备万全,张灯结彩,十里飘红。
然而新娘子,死在了凌晨。
一把锋利的剪刀直贯心口,登时毙命,被发现之时尸体都僵了。
红绸换白幡,白发人送黑发人,程老太君在女儿葬礼后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很快亏空殆尽,连雪姑也回天无力,没多久便跟着女儿去了。
程曜灵和程鸢一起为程老太君侍疾时,常听见祖母哑着嗓子喊“宜华”
,眼角同时泌出泪水,脸上似悔似恨。
她听侯府里的人说,姑姑原本是嫁过一次人的,但没几年丈夫就早逝,夫妻情薄,亦无子嗣,所以姑姑被接回家中,过了许久的独身日子。
直到丧期结束,程老太君又开始给姑姑相看男子,姑姑不胜其烦,数次以死相逼,想要程老太君放下把她嫁出去的念头,奈何程老太君回回口头妥协,回回卷土重来。
姑姑的性情在这样的反复磨折中愈发乖戾偏激,时而亢奋时而阴郁,与程老太君也变得水火不容,原本好好的母女,生生处成了仇人。
最终,程老太君瞒着她,为她定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她丧夫,那人丧妻,连经历都相合,程老太君十分满意,坐定此事,等都拿到人家聘礼礼单了,才告知姑姑。
二人大吵一架,姑姑连孝道伦常也不顾,直骂程老太君是人贩老鸨,程老太君气得拿拐杖抡她,说自己是为她计深远,想让她终身有靠,结果一片苦心都喂了狗。
再后来,就是程曜灵初入高唐侯府时见到的那样,程老太君以为程宜华是软化妥协了,不知道她其实已经心死,只等着大婚那日,用命来报仇雪恨。
也或许,不是报仇雪恨,而是把命还给母亲。
不会有人知道程宜华是怎么想的了。
程曜灵觉得荒诞,更觉得恐怖,深入大央后的所见所闻,常给她这样的感受。
她不明白大央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家的女儿卖到别人家,再把别人家的女儿买回自己家,然后将这桩买卖美其名曰婚姻。
大央人的祖母不是祖母,母亲不像母亲,女儿也不算女儿。
她们家不成家,孱弱无力,四分五裂,支离破碎,像市集上流通的物件,通过婚姻在这个世道里被倒卖、占有、处置,物尽其用后化为齑粉x,什么也不留下,只成就了一个个父亲,丈夫,儿子。
她有点想九妘了。
九妘虽然没有天泉水,没有银丝炭,没有食之不尽的糕点糖酥,也没有用之不竭的绫罗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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