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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清晨第一部 约翰·米希尔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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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
克利斯朵夫快满十一岁。
他继续受他的音乐教育。
他跟圣·马丁寺的大风琴师弗洛李昂·霍才学和声,那是祖父的朋友,非常博学的。
老师告诉他,凡是他最喜欢的和弦,他听了身心陶醉,禁不住要打寒噤的和声是不好的,不能用的。
孩子追问理由的时候,老师说就是这么回事,和声学的规则是这样的。
但因他天性倔强,倒反更喜欢那些和声。
他最高兴在人人佩服的大音乐家的作品中找出这一类例子,拿去给祖父或老师看。
祖父回答说,那在大音乐家是了不起的,对贝多芬或罢哈是百无禁忌的。
老师可不这么迁就,他生气了,挺不高兴地说那不是他们所做的最好的东西。
现在克利斯朵夫可以随便到音乐会和戏院里去;同时他每样乐器都学一点,小提琴已经拉得很好,父亲想替他在乐队里谋个位置。
他实习了几个月,居然非常称职,便正式被任为宫廷音乐联合会的第二小提琴手[23]。
他就这样的开始挣钱;而这也正是时候了,因为家里的情形一天不如一天。
曼希沃的酗酒更厉害,而祖父也更老了。
克利斯朵夫体会到家里凄惨的境况,已经有了少年老成和心事重重的神气。
他打起精神干他的差事,虽然觉得毫无兴趣,晚上不免在乐队里打瞌睡。
戏院再也引不起他小时候那样的情绪了。
那时,——四年以前,——他最大的野心是爬到他现在这个位置。
但人家要他演奏的音乐,一大半是他不喜欢的;尽管还不敢下断语,他暗中认为它们无聊;要是偶然演奏些美丽的乐曲,他又看不上别人那种颟顸的态度;他最爱的作品,结果也像乐队里的同事们一样令人生厌:他们在幕下之后喘喘气,搔搔痒,然后笑嘻嘻的抹着汗,消消停停的讲些废话,好似才做了一小时的健身运动。
他从前钟情的人物,那个金发赤足的歌女,此刻又从近处看到了;幕间休息的时候,他常常在餐厅里碰到他。
他知道他小时候喜欢他,就很乐意拥抱他;可是他一点不感到愉快:他的化装,身上的气味,粗大的胳膊,狼吞虎咽的胃口,都招他厌;现在他简直恨他了。
大公爵没有忘记他的钢琴师:这并不是说,以钢琴师的名义应有的一点儿月俸会准期支付,那是永远要去催讨的;但克利斯朵夫常常被召进府去,或者因为有什么贵宾到了,或者因为爵爷们兴之所至要听他弹琴了,差不多老是在晚上,正当克利斯朵夫想独自清静一会的时候。
那就得丢下一切,急急忙忙赶得去。
有时,人家教他在穿堂里等着,因为晚餐没有终席。
仆役们为了常常看到他,和他说话的口气挺随便。
然后他被带进一间灯烛辉煌,有很多镜子的客厅,那些酒醉饭饱的人毫无礼貌的用好奇的眼睛瞧着他。
他得走过上足油蜡的地板去亲吻爵爷们的手;他可是越大越笨拙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可笑,而自尊心也受了伤害。
随后他坐上钢琴,不得不替那些笨蛋演奏(他认为他们是笨蛋)。
有时候,人家那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简直使他受不了,几乎要停下来。
他缺乏空气,好像快闷死了。
奏完以后大家随便夸奖一阵,介绍他见这个见那个。
他觉得被人当作古怪的动物,跟亲王动物园里的珍禽异兽一样,所有赞美的话多半是对主人而不是对他说的。
他自以为受了羞辱,因之他的多心几乎成了一种病态,而且因为不敢表现出来,所以愈加痛苦。
哪怕是人家最无心的行动,他也看出有侮辱的成分:有人在客厅的一角笑,那一定是笑他,可不知笑他什么,是笑他的举动呢还是笑他的服装,笑他的面貌呢还是笑他的手足。
一切都使他感到屈辱:人家不跟他谈话他觉得屈辱,跟他谈话也觉得屈辱,把他当作小孩子般给他糖果也觉得屈辱,要是大公爵用着贵人们那种不拘小节的态度,给他一块金洋把他打发走,他尤其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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