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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鲁少爷真是没亏!
你看看木哥多大方!
要不是碰上我们木哥,人家顶多给你报个医药费就算不错啦!
你今天的运气真是能点得火燃呐……
好像他儿子中了一次大彩。
他黑着一张脸没吭声,事后越想越气:票子怎么啦?我睡你老婆然后给一百元行不行?我煽你老娘然后给你两百元行不行?我一脚踩瘪你儿子的脑袋然后给你个十万百万行不行?他后来对我说,要是在乡下发生这种事情,惹祸的人可能赔不起这个一万,但可能心急火燎,一脸愧疚,全身哆嗦,手忙脚乱地下门板把伤者往医院里抬送,还可能马上燃起松明到山上去寻草药……在那种情况下,一种温暖的场景可能使鲁少爷有火也发不起来,大事也可以化小。
很明显,那就是人情。
人情不是空洞的东西,而是那些充满着汗气、烟草味以及松明火光的声音和形影。
在穷人那里,人们赔不出钱但可以赔出一大堆有声有色的情况——鲁少爷觉得那更为重要。
他没少帮过老木的忙,包括把指头伸进老木他爹的肛门,帮助老人疏通便秘——当时老木捂着鼻子根本不敢靠近。
这个满身肥肉的家伙现在怎么能甩下一搭票子就去同别人说话?
他在城市里感到孤独。
城市变得越来越繁荣,在很多方面还变得越来越亲切和温柔。
他见到过的一些有钱人,有钱到一定的程度,并没有唯利是图和见钱眼开的模样;相反,开口闭口就是钱,刚好是属于没有品味、没有格调、没有教养的“乡巴佬”
习气,只能令他们摇头叹气,或者付之一笑。
钱,多俗呵,身外之物,简直是个王八蛋,怎么能脏兮兮地说得出口?他们成为高雅人士,吃饭要挑剔地方了,购衣要讲究牌子了,出席音乐会要问问档次了,网球、高尔夫一类洋把戏正在成为他们新的周末时尚。
城市经过最初发展阶段的狂乱,也开始褪去自己身上的一些污垢,在外观上焕然一新。
人们在这一个水泥盒子里干活然后跑到另一个水泥盒子睡觉,在这一块水泥板下谈生意然后跑到另一块水泥板下谈恋爱,在这一堵水泥墙前患高血压然后到另一堵水泥墙前听流行歌曲,这一类水泥的专制和水泥的压迫,已经成为过去的故事,正在逐渐被什么罗马式、巴洛克式、文艺复兴式、古典主义、现代主义的各种建筑风格所掩盖。
水泥、砖块、钢筋、瓦砾这一类视觉暴力,眼看着就要被花坛和绿草地所清除一尽。
城市不再以水泥为本质。
城市宣称它自己正在向“生态城市”
“艺术城市”
“人性城市”
的目标迈进。
保险公司聘请了歌星或笑星作为形象大使,改变自己以前那种过于刻板的传统形象。
贸易公司在展销汽车时必配上妙龄小姐,给冷泠的汽车增添媚丽风情。
麦当劳的快餐店总是装置得像个儿童游乐场,一派天真和纯洁,一派哒哒嘀和咚咚锵,一派风筝漫舞和气球腾空,没有任何一丝铜臭,其总经理甚至在报纸上宣布:“我们不是餐饮业而是娱乐王国,是一切孩子们的节日!”
更多商品的包装和广告都成了艺术精品,博大雄浑,或者狂放奇诡,让艺术人才们大有用武之地。
据说过不了多久,更多的公司写字楼还将像美国那样室内公园化,出现绿树、鲜花以及流泉飞瀑,员工们可以身着休闲装和旅游鞋上班,可以带着小猫小狗上班,甚至还可以踩着滑板一溜烟窜到主管领导那里去。
城市开始有了感性的仪态万方,正在分泌出爱心和人情味。
但这一切与鲁少爷不再有什么关系——他在厂里下岗,也付不起房租,只得搬到郊区去再一次喂猪。
同样是在这个时候,他变成很多城里人最看不起的那种乡巴佬,嘴上总挂着一个钱字,常常为钱的事情同老婆开骂。
每天晚饭以后,你同他说任何事情,只要与赚钱没有关系,他笑容可掬地刚听了个头,转眼就目光迷糊连连哈欠,高超学问也好,下流故事也好,在他那里都是速效催眠药,很快让他在竹躺椅里呼噜噜鼾声如雷。
他有时会惊跳起来,“要上班了么?”
见窗外天还黑,又呼呼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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