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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先生突然变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做错了什么,说,您还让我就东直门地基的沉降分析和处理办法写过一篇文章,登在建筑杂志上,那篇文章“文革”
让人抄了去……可惜了的……
我这才知道廖先生原来还有过文章发表,并不只是个当不上科长的小干部。
廖先生回忆起这些时,尽管对文章被抄了去有些惋惜,但那美好与温馨,仍是毫无掩饰地溢于言表,那是一种充实,一种认可,一种舒畅,一种与老朋友共同经历又共同享受的愉悦……我不愿意破坏廖先生这种感觉,无形中在他面前扮演着另一个人的角色。
精诚由衷,可以感人至深。
向窗外看,外面雨色迷蒙,透过玻璃的水汽,我看到了那座“经历八级地震也不会倒”
的城楼……
廖大愚噔噔地攀上楼梯,在这春寒料峭的雨夜跑得满头大汗,足见其焦虑、急切。
紧接着上来的是廖先生的胖老伴儿,她夹着件大棉祅,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
廖大愚见了他父亲,劈头一句就是:全家人找了您一天了!
您倒好,在这儿下馆子!
老伴儿一见廖先生,一把拉住,眼泪刷地流了下来,喃喃地说:可找着了……你这是干什么呀你?真有个闪失怎么得了!
廖大愚没好气儿地对他父亲说,您再这么着可不行,能把一家子急死!
廖先生大概自知理亏,嗫嚅着说,我是在和舜镡聊东直门的事情……廖大愚说,什么金舜镡,您看清楚了,她是金舜铭,金舜镡死了!
上月死的,您没看报吗?上头有金舜镡的照片,画着大黑框子!
想必廖大愚也是气得很了,竟将这本应避讳的事情在他父亲跟前一股脑儿端出。
廖先生用浑浊的眼将我仔细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也似乎什么没想起来,坐在椅子上半张着嘴,眼神有些发直,突然显出了一副傻相。
激动中的廖大愚还在不容人插话地说个不停,他说上午他妈跑到前院,当着不少人说他爸爸不见了,有的人当时就要看看大师怎么通过特异功能找到老爷子去向。
廖大愚说,这不是出我的丑吗?我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发动群众找吧,派出所、公安局、急救中心,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差给110打电话了。
我想,亏得廖大愚没拨110,否则大师找父亲还要动用警察,那面子实在是挂不住的。
胖老伴儿一边给廖先生换衣服,一边说她参加“传销学习班”
回来,没见着老爷子,也没太在意,料想这下雨天也不会上哪儿去。
等到她换好衣服做了半截儿饭,才发现家里一直没见老爷子,赶紧将炒了一半的菜撤了火,四处去找,找了几条胡同都没有,急得不行,不得已才到前院找儿子。
大愚听到这儿就埋怨他妈不该去参加什么传销班,说那些搞传销的都是坑人的,专坑熟人,什么上线下线,通通扯淡。
老太太说,你那些阴阳八卦就不是扯淡啦?爸爸是你爸爸,又不是我爸爸,我这一天天够不易的了,得看孩子似的看着他,一不留神就走了……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看来廖先生这种不打招呼的出走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廖大愚烦躁地说,以后把后院的门加锁,省得老提心吊胆!
老太太想了想,无可奈何地说,实在不行也只有这样了……
我想象着廖先生被锁在小院里的情景,一种沉重由胸臆间泛起,命运的悲惨和可怜使我感到活着的无奈与身不由己,难道人老了都将落此下场吗?廖大愚窥出我的心思,解释说,外人不知,看着跟好人一般,其实病得厉害了。
我问是什么病,廖大愚说是脑萎缩,也就是老年性痴呆,没法儿治。
我想,廖大愚的论断不是很准确,廖先生的大脑某一部分是萎缩了,但某一部分却是活跃的,而且充实灵动,常人所不能及。
看到廖先生光着的脚,廖大愚赶紧脱下自己的鞋套在他父亲的脚上。
这使我很感动,虽然成了大师,虽然要将他的父亲锁在小院里,但毕竟是个好儿子。
廖先生一直傻愣愣地坐着,那眼神透过玻璃,不知伸展到了什么地方……那些往事都已升华散尽,凝成了看不见的纯净气体,连发酵的能力也失去了。
眼前这些人,窗外那些景,包括那个广告幻化的东直门城楼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片空落的苍白,白得让人窒息,空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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