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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爸,你真了不起!”
我真的敬佩父亲对母亲一向那么好。
父亲好像不在乎我这话里的意思,继续走自己的路。
走了几步,父亲回头问了句:“你妈她没事吧!”
我说:“没事,她还爱着你哩!”
父亲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以为他不再说什么,他离我很远以后一个人独自说了句:“都走了这么多年,还回来干什么哩!”
篝火旁唱歌的知青和围观的垸里人几乎不见少。
唱歌的人很投入,看的人更投入。
特别是那几个很有点胖的女知青,跳出一个有藏族味道的舞蹈时,身边几个年纪很大的男人女人,眼里都放出了光芒。
他们说这舞蹈叫《洗衣歌》,过去知青们逢演节目是必跳的,真是迷死个人。
现在她们发福了,身材没从前好看,但眉眼间,手足腰上的那些味道还在。
他们还认得眼前那个最胖、头上白发最多的女人,就是当年跳独舞的那个小姑娘。
让他们觉得可惜的是那个演解放军的男知青没有来。
白狗子说,那个男知青到澳大利亚帮人洗碟子挣外汇去了。
白狗子当年是B角,他放下手风琴到女知青中间,刚一抬手足,周围的人就大笑起来,年纪大的人说他现在的样子只能演国民党的胖军官。
白狗子不在乎,他用不太听使唤的手脚比划了一阵,猛地停下来,大声唱道:“哎——谁来给咱们洗衣裳嘞!”
几乎没有停顿,一旁的男知青马上接唱:“——没得人!”
白狗子又唱:“——谁来给咱们做早饭嘞!”
男知青又接唱:“——没得人!”
我听见这词与《洗衣歌》原词不同,就明白这是他们当年自叹自怜时瞎编的,他们一顺溜地唱了很多,都是就着现成的曲子改词,唱着唱着他们的情绪就有些低落。
听的人中,先是大人们开始撤,然后小孩子也走了,白狗子和老五在篝火旁轮番大声叫着,要大家明晚再来,他们要正式演几个节目给乡亲们看。
我回家时,一不小心看见父亲和母亲坐在一条板凳上紧紧地抱在一起。
见我回来了,父亲想松手,但母亲将他箍得死死的。
我觉得自己脸上发烫,钻进自己房里,抬头看了看姐姐的照片,然后在房里鼓起掌来,并说:“好浪漫的电影呀!”
小河滩上的歌声一直响到很晚。
歌声消失后,接着消失的是手风琴,我以为剩下的萨克斯管也会很快消失,可它一直不肯退出夜空,有时候它变得极微弱,几乎等于没有声音,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的旋律像游丝一样在风中飘**,若有若无,亦虚亦幻,当心随夜色静下来时,它又悄悄地从哪儿飘出来。
初听到时还以为是错觉,往下的声音也还不敢相信是真的,非要等到这些都来过之后,那萨克斯管的声音才又完完全全地回旋起来。
萨克斯管的声音如同母亲的手在我极度痛苦的时候,细细密密地抚摸我的心上。
在萨克斯管的声音中,我一直注视着姐姐的那双眼睛。
在那些忧伤的微笑背后,我感到姐姐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在喃喃地说着:回家。
回家。
萨克斯管的声音正悠扬的时候,从窗后黑黝黝的大山中传出一声长长的牛哞,是秦四爹那头黑色黄牯在叫。
我真有点不明白,在自己垸里见到外来的老知青,秦四爹为什么还要躲。
那防空洞又黑又冷,说不定还有什么野物,在那里面待着有什么意思。
夜里,我梦见了姐姐,不知为什么她总在哭,她什么也没对我说,却又哀求着要我千万别将她的情况告诉父亲和母亲。
醒来后,我盯着黑洞洞的窗口望了半天。
天亮后,母亲起床了。
她先将笼里的鸡放了出去,我穿好衣服走出去时,母亲正对着城里的方向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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