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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人不鬼（第3页）

我一点一点把铲头伸过去，伸向那堆叶子，近了，更近了，铲头碰到第一片叶子，我停了一下，听那边的反应。

咀嚼声没停，我继续往前伸，用铲头轻轻拨开。

树叶实在太多了，一层又一层的，堆得厚厚实实，铲头往里捅了一点，然后往旁边一压。

腐朽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差点咳嗽出来，我忍着不适，继续挑开，在叶子中间，就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

光对准那个洞，我就看见了，看见了一张脸。

这张脸看得我惊心动魄，它很熟悉，就是李阿婆的脸，错不了。

但是，那张脸，又老了不少。

皱纹更深了，一道一道刻在脸上，像干涸的河床。

老人斑比七年前更多了，几乎占满了整张脸。

跟以前比，额头，眉毛边，颧骨，两颊，下巴，一个老人斑都没少，细细密密的，连嘴唇周围都是。

她整个人似乎趴在树枝上，蜷缩在那里，姿势说不出的怪异，不像人躺着的样子，倒像一只动物蹲在那儿，四肢都挨着树枝。

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她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但明显是被光吸引了——我仔细一看，黑黝黝的眼珠子，正跟着手电的方向动。

我往左晃一下，她就往左看；我往右晃一下，她就往右看，完全没有被人发现的惊慌，只剩下了纯粹的反应，像一只被光惊动的夜行动物。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对视了大概有两三秒。

然后，她只看了我一眼，丢掉了手里的东西，还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连着包装袋一起，从她手里落下去。

她四肢并用地立在树干上，姿势根本不是人能做出的，脊背弓起，头低着，眼睛还盯着我，猛地窜了出去，动作快得不像是七十岁的老太太。

她窜进浓雾里，窜进黑暗里，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树枝在她离开后轻轻晃了晃，抖落几片树叶。

我心里一急，下意识想追，又因为两手抱着四米多长的洛阳铲杆，差点没稳住重心，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吓得我赶紧两手回拉，靠近大树，这才稳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盯着她消失的方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被我吓到了？还是她本来就不打算久留？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余光瞥到了树干上的那张脸。

它不在了。

那树干上，原本张着嘴、满脸皱纹的人脸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只剩下一片普通的树皮，湿漉漉的，长着青苔，沟壑纵横，但没有任何一张脸的形状。

我愣了好几秒，然后赶紧打开相机，回放刚才拍的那几段录像。

画面在小小的屏幕里跳动，我看见了那张脸，在镜头里随着我的手电光晃动。

可当我快进到人脸消失的那一秒，画面突然变成了雪花。

嗤嗤啦啦的雪花点，满屏都是，持续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才慢慢恢复过来，恢复后的画面里，树干上已经没有了那张脸，只剩下一片普通的树皮。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是这样，就在人脸消失的那一刻，画面必定变成雪花，像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信号

突然的过来，突然的离开，这一切发生转变的，其实并没有多久。

我一脸茫然地坐在树枝上，抱着那根四米多长的洛阳铲杆，盯着它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联系，我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李阿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张树上的脸和她是什么关系？猴子生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跑？是被我吓到了，还是本来就打算离开？那张脸消失了，是跟着她一起走了，还是回到了树上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盯着浓雾深处，心始终静不下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得静下心，必须先理清这其中的关联。

否则，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我可能会永远地，被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