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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己经深得透了。
窗外的上海滩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沉在厚重的黑暗里,偶尔几点零星的灯火,也像是昏睡中无意识眨动的眼,没什么生气。
远处外滩方向,那些彻夜不熄的轮船探照灯,光束划破夜空的样子,今晚看来格外像一道道冰冷而焦虑的、来回逡巡的视线。
西郊老宅的花房里,却还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
炉子里的炭火早就没了明火,只剩下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灰烬,维持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陈慕白没开大灯,只点了工作台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光晕就那么一小圈,勉强照亮台面和他身前那几盆“夜莺”
玫瑰,其余的角落都沉在深浅不一的阴影里。
他手里拿着那把德国造的修枝剪,钢口极好,用了这些年,依旧合拢严密,只在刃口处留下些细碎的、洗不掉的植物汁液氧化后的暗痕。
他正慢慢地、极有耐心地修剪一株玫瑰的枝条。
其实那株花根本不需要修剪,形态长得恰到好处,但他需要一个动作,一个能让身体忙碌、让脑子稍微放空一点的动作。
剪刀合拢,发出清脆短促的“咔嚓”
声。
一小段带着两片叶子、但略显羸弱的细枝应声而落,掉在铺着的旧报纸上。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花房里显得特别响,像是某种微小事物断裂的回音。
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一小段断枝上。
翠绿的叶脉在灯下还显得鲜嫩,断口处渗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汁液。
就这么没了。
为了整体的姿态,为了把有限的养分集中给更强健的主枝和花苞,这些看似无害的“细枝末节”
,就得被毫不留情地剪掉。
根深藏。
父亲的字迹,带着丝绢的凉意,又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首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黑暗。
花房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将外面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看着那片模糊,一些画面却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像老式幻灯机咔哒咔哒打出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带着当时的气味和声音。
第一张:百乐门璀璨到近乎糜烂的灯光下,衣香鬓影晃动,空气里是香水、酒精和汗液的混合气味。
日本商社副社长那张泛着油光的醉脸近在咫尺,而他,陈慕白,领口的玫瑰金饰微微反光,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略带谄媚的公子哥笑容,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奉承话,耳朵却像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对方酒酣耳热时漏出的每一个关于“苏州河”
、“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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