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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十二年,秋。
风卷着黄河的浊浪气息,漫过曹州与濮州交界的荒岭,给这条绵延百里的盐路,镀上了一层沉郁的苍茫。
这是齐鲁大地最贫瘠的一段路程,崎岖的土路被常年往来的盐车碾出深深的车辙,如同大地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车辙间填满了枯草碎屑与尘土,风一吹,便扬起漫天黄尘,呛得人喘不过气。
路两旁,是荒芜的农田与丛生的荆棘,偶尔能见到几具流民的枯骨,被风沙半掩,无声诉说着中晚唐门阀专权下,底层百姓与盐商的生存之艰。
这一年,黄巢十三岁。
三年时光,足以让一个懵懂的少年褪去稚气,长成挺拔的少年郎。
他身形比十一岁时高出大截,肩背宽阔,眼神沉静如深潭,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熄的锋芒。
粗布儒衫依旧是他常穿的衣物,只是袖口与裤脚多了几分磨损,那是每日习武与随父贩盐留下的痕迹。
他依旧恪守着每日的功课:天不亮赴城郊荒坡随赵烈习武,白日里若不赴明礼塾读书,便随父亲黄崇嘏往来于曹州、濮州的盐路,打理黄家的盐贩生意——既是为了帮父亲分担,也是为了亲眼看一看,门阀的压迫,究竟蔓延到了多大的范围,亲眼看一看,天下的百姓,究竟在苦难中挣扎到了何种地步。
黄崇嘏的鬓角,己然添了几缕白发。
三年来,卢氏门阀对曹州盐路的盘剥愈发严苛,苛捐杂税层层加码,中小盐商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得愈发狭窄。
黄家虽有几代人的积蓄,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盘剥中渐渐拮据,往日里还算体面的盐铺,如今也只能勉强维持运转。
他深知,仅凭曹州一地的盐贸,终究难以支撑家用,更难以给黄巢寻一条真正的出路,于是便决定,每隔一月,便带着黄巢与几车食盐,前往濮州贩盐——濮州虽也被卢氏门阀掌控,却因地处曹、郓、濮三州交界,盐贸管控稍缓,且有几位相熟的中小盐商,可互通有无,勉强能多赚几分薄利,以贴补家用与黄巢的学费、习武开销。
“巢儿,握紧车辕,这段路崎岖,莫要掉了盐包。”
黄崇嘏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
他牵着一头老黄牛,黄牛身上套着两辆简陋的盐车,车上堆满了麻袋,里面是黄家精心挑选的食盐——这些食盐,是黄家冒着被卢氏爪牙扣押的风险,从盐场收购而来,每一袋,都浸透着盐商的艰辛与屈辱。
黄巢应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车辕,掌心因用力而布满红痕。
他的手臂,因常年习武而变得结实有力,握住粗重的车辕,竟丝毫不显吃力。
“爹,弟子晓得。”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了少年人的嬉闹,只有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方才路过前面的驿站,弟子见有卢氏的爪牙在盘剥过往盐商,我们可得小心些。”
黄崇嘏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目光望向远方的驿站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无奈:“嗯,爹看见了。
卢氏的爪牙,遍布曹、濮二州的盐路,凡是过往盐商,都要缴纳三成的‘盐路孝敬’,若是不肯,便会扣押盐车,殴打盐商,甚至安上‘私贩私盐’的罪名,打入大牢。
我们今日带的食盐不多,备好银两,尽量避其锋芒,莫要与他们争执。”
黄巢默默点头,心中却泛起一阵愤懑。
他想起六岁那年,黄家盐车被卢氏爪牙扣押,父亲躬身行贿的屈辱;想起九岁那年,崔瑜抢走百姓救命粮的嚣张;想起甘露之变后,崔氏大肆抓捕寒门子弟的残暴。
这些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中,让他愈发看清,门阀的恶,并非局限于曹州一地,而是蔓延在大唐的每一寸土地上,他们垄断盐铁,盘剥商户,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视底层生灵如草芥。
盐车缓缓前行,老黄牛的蹄子踩在崎岖的土路上,发出“嗒嗒”
的声响,单调而沉重,如同黄崇嘏父子二人的心境。
沿途的景象,愈发荒芜:成片的农田荒芜不堪,田埂上的枯草随风倒伏,偶尔能见到几间破败的茅屋,屋顶塌陷,墙壁开裂,显然早己无人居住——那是被卢氏门阀兼并了土地的农户,被迫流离失所,沦为流民,不知所踪。
偶尔有流民从路边走过,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的拖着疲惫的身躯,漫无目的地前行,有的蜷缩在路边,气息奄奄,伸出枯瘦的手掌,苦苦哀求着过往行人,希望能得到一口粮食,一口水。
黄巢看着他们,心中阵阵刺痛,他想起父亲平日里接济流民的善举,想起自己立下的“必救百姓于水火”
的誓言,手中的车辕,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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