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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三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烈。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横扫长安内外,将这座大唐帝都裹进一片苍茫的白里。
青砖砌成的城墙,巍峨依旧,却被积雪覆盖得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透着几分迟暮的沉郁;朱雀大街上,积雪没及脚踝,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衣着悬殊的身影在雪幕中交错——锦缎华服的门阀子弟,裘衣加身的宦官亲信,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还有那些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滞留长安的寒门考生,三六九等,壁垒森严,一如这中晚唐的世道,冰冷而不公。
时维公元849年冬,黄巢二十西岁,科场失意的屈辱尚未消散,一身粗布长衫早己被风雪浸得寒凉,却依旧难掩他眉宇间的锋芒与眼底的沉郁。
他没有如约即刻返回曹州,而是听从了许文轩的劝说,也遵从了自己心底的执念,滞留长安,要亲手拨开这座帝都的繁华表象,看一看门阀与宦官勾结的真相,看一看朝堂腐朽的根基,看一看这天下大乱的根源所在。
自科场被斥、考卷遭弃后,黄巢便隐匿在长安城外许文轩的小客栈中。
客栈依旧简陋,偏僻的房间里,一盏油灯终日不熄,映照着他沉默的身影。
桌上,那叠沾染了考场尘土的考卷,被他仔细抚平、晾干,字迹依旧苍劲,却字字都浸透着屈辱与不甘;一旁,包裹在粗布中的长剑,静静躺着,剑鞘上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愈发炽热的反阀之心。
许文轩深知他心中的愤懑,每日除了打理客栈,便是悄悄为他打探长安城内的消息,送来一些粗茶淡饭,偶尔也会陪他静坐片刻,诉说长安城内的隐秘,言语间,满是寒门士子的无奈与对门阀的不满。
“黄兄弟,长安城内,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崔、卢二姓与宦官田令孜勾结,早己掌控了朝堂的半壁江山。”
这日深夜,许文轩冒着风雪,走进黄巢的房间,身上带着一身寒气,他搓了搓冻得发紫的双手,压低声音说道,“崔澹身为此次科考主考官,不过是崔氏门阀推到台前的棋子,真正掌控科举、操控官爵的,是崔氏核心崔沆,此人身居相位,贪婪无度,公然卖官鬻爵,明码标价,一个刺史之位,可抵万匹绸缎、千两黄金,而这些钱财,最终都流入了崔氏的库房,流入了宦官的腰包。”
黄巢坐在木桌前,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的粗茶,茶水的暖意,却驱不散心中的寒凉。
他静静地听着,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怒火:“许兄,崔沆如此嚣张,公然卖官鬻爵,朝廷便无人敢管吗?宣宗皇帝,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门阀与宦官,肆意践踏朝纲,鱼肉百姓吗?”
许文轩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绝望与嘲讽:“皇帝?宣宗虽有‘小太宗’之名,却终究懦弱无能,忌惮门阀与宦官的势力,不敢轻易动他们。
更何况,朝堂之上,半数官员都是门阀子弟,或是依附门阀、宦官之人,剩下的寒门官员,要么被排挤至偏远州县,要么被打压得敢怒不敢言,即便有人想弹劾崔沆,也终究是孤掌难鸣,非但动不了他,反而会引火烧身,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前几日,有一位寒门御史,实在看不惯崔沆卖官鬻爵的行径,上书弹劾崔沆,可奏折刚递到皇宫,便被田令孜截下,转手交给了崔沆。
崔沆大怒,诬陷那位御史‘通敌叛国’,不经审讯,便将其满门抄斩,尸体随意抛入渭水,连尸骨都留不下。
此事,长安城内无人不知,却无人敢言,生怕惹祸上身。”
黄巢手中的粗茶,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位寒门御史的遭遇,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让他愈发清晰地认识到,这腐朽的朝廷,早己沦为门阀与宦官的工具,这所谓的大唐盛世,不过是一层虚假的表象,表象之下,是累累白骨,是百姓的哀嚎,是寒门士子的绝望。
他想起了曹州的蝗灾,想起了父亲的惨死,想起了科考场上考官的傲慢与嘲讽,想起了沿途流民的苦难,心中的怒火,如同被风雪点燃的干柴,愈发炽热,却也愈发隐忍——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尚无与之抗衡的力量,唯有隐忍蛰伏,摸清他们的底细,才能在日后的举义中,一击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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