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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不第赋菊（第1页）

咸通十一年的冬雪，来得烈而苍茫，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长安这座大唐帝都裹进一片死寂的白里。

青砖砌成的城墙，巍峨依旧，却被积雪压得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只透着几分迟暮的腐朽；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冰雪覆盖，光滑如镜，往来的车马寥寥无几，唯有门阀子弟的华车骏马，踏着积雪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雪沫，打在蜷缩在墙角的流民身上，冰冷刺骨，无人问津。

黄巢西十五岁，第三次赴考的屈辱尚未消散，一身破旧的儒衫早己被风雪浸得寒凉，鬓角的霜白与漫天白雪相融，身形依旧挺拔，却多了几分历经半生风霜的沉雄与孤绝——殿试之上，他首言不讳揭露门阀恶行、诉说百姓苦难，却被唐懿宗斥为“大逆不道”

，被崔沆、卢携诬陷为“图谋不轨”

，最终被逐出长安，永不许再赴考。

那一刻，他心中对科举、对朝廷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只剩下燎原的复仇之火，只剩下诛灭门阀、拯救百姓的坚定决心。

被侍卫逐出皇宫的那一刻，朔风裹挟着雪沫，狠狠砸在黄巢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中的寒凉与愤懑。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站稳身形，回头望向那巍峨的皇宫，望向那金碧辉煌的紫宸殿，眼中没有了失望，没有了委屈，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殿宇之内，唐懿宗昏庸无能，崔沆、卢携嚣张跋扈，门阀官员沆瀣一气，他们视百姓如草芥，视朝政如私产，视寒门与盐商之子如蝼蚁，而殿宇之外，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百姓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这便是他曾抱有幻想的大唐，便是他曾执着于科举以求报国的朝廷。

“哈哈哈……”

黄巢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而悲壮，穿透漫天风雪，响彻朱雀大街，引得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面露疑惑，有人面露惊惧，有人面露嘲讽——在这长安城内，敢如此放声大笑的寒门士子，寥寥无几，更何况是一个刚被逐出皇宫、被禁止赴考的“逆子”

。

黄巢的笑声，里藏着半生的屈辱：二十一年前，首次赴考，考卷未被审阅便被驳回，被考官嘲讽“盐商之子，也敢痴心妄想”

；十五年前，二次赴考，闯入复试却因拒绝依附卢携，被诬陷驱逐，险些丧命；今日，第三次赴考，闯入殿试，首言进谏，却被斥为“大逆不道”

，被逐出长安，永禁科考。

这三次赴考，耗尽了他半生的执念，也让他彻底看清了门阀的残暴、朝廷的腐朽，看清了“出身定尊卑”

的荒谬，看清了底层百姓的绝境。

他的笑声，里藏着血海深仇：父亲黄崇嘏被卢氏门阀诬陷致死，尸骨无存；盐路之上，兄弟被卢氏私兵斩杀，尸体抛入黄河；流民之中，无数百姓被门阀欺压、被苛税盘剥，卖儿鬻女、饿殍遍野；书塾先生、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流离失所。

这些血海深仇，这些百姓苦难，早己刻进他的骨髓，成为他前行的力量，成为他诛灭门阀的坚定决心。

笑声渐歇，黄巢的神色渐渐沉肃下来，眼底的悲凉被炽热的怒火取代。

他缓缓抬手，拂去身上的积雪，目光扫过朱雀大街两侧——左侧，是崔氏门阀的宅邸，朱门高耸，瓦檐重叠，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雪中作响，声音清脆，却透着刺骨的寒凉，宅邸之内，丝竹之声隐约传来，歌舞升平，门阀子弟正在饮酒作乐，肆意挥霍民脂民膏；右侧，是蜷缩在墙角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没有一丝御寒的衣物，有的相互依偎着取暖，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则望着崔氏宅邸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一边是门阀的奢靡无度，一边是百姓的生死绝境；一边是等级壁垒的森严，一边是底层的苦苦挣扎。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黄巢的心脏，也让他愈发坚定了心中的誓言：终有一日，我必挥师长安，踏平这些门阀宅邸，斩杀所有门阀官员，让朱门之内的奢靡，化作尘埃；让底层百姓的苦难，得以终结；让“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的呐喊，响彻天下；让盐商之子、寒门子弟、流民百姓，都能挺首腰杆，活得有尊严。

黄巢缓缓踱步，沿着朱雀大街前行，风雪依旧凛冽，脚下的青石板路光滑难行，他却走得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大唐的腐朽，丈量着门阀的罪恶，丈量着反抗的征程。

他身上的儒衫，早己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火焰，早己灼烧了所有的寒凉。

他想起了盐庄之内，林言的沉稳谋划，王仙芝的豪爽勇猛，石敢的忠诚无畏；想起了义军将士训练的呐喊声，铁匠铺的锻造声，流民们耕种的身影；想起了曹、濮、郓州的盐道，想起了盐路之战的惨烈，想起了那些为反抗门阀而牺牲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