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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朱柱的凉亭临水而建,檐角悬挂的铜铃被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动,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湖面如一块被熨烫平整的翡翠,粼粼波光中倒映着岸边低垂的垂柳,枝条上刚抽的新绿嫩芽沾着晨露,随风轻摆时便有细密的水珠坠入水中,惊起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风里裹着的水汽,还夹杂着几缕若有似无的甜香——那是别院墙外栽种的栀子花开了,肥厚的绿叶片间藏着洁白的花苞,虽未全然盛放,那股清润的香气却早己漫过墙头,与湖水的腥甜交织成江南独有的气息。
云舒凭栏而立,素色的宫装裙摆垂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在水光映照下忽明忽暗。
她没有回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偏移,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穿透衣料,却又在即将触碰肌肤的瞬间骤然收敛,像一把被鞘紧紧锁住的剑,锋芒暗藏却始终恪守着界限。
脚步声在亭外的青石板路上停了下来,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亭内的人听见,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云舒指尖着冰凉的栏杆,指腹触到一处青苔的湿滑,那是江南独有的痕迹——北方的栏杆总是干燥粗糙的,哪有这般常年浸润在水汽里的温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湖面的水汽般越来越浓。
远处传来别院仆役清扫庭院的隐约人声,夹杂着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近处则是潺潺的水声,那是亭下的暗渠引着湖水流动,叮咚作响如天然的琴弦。
云舒数着水声的节奏,一遍又一遍,却始终等不到亭外的人先开口。
她知道他在挣扎,就像她每次察觉到他的目光时那样,既想靠近,又怕越界。
良久,还是进忠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江南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像被雨水泡过的丝绒,温柔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娘娘……此处风大,晨间的水汽最重,仔细着凉。”
云舒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他站在亭外几步之遥的垂柳下,穿着一身寻常的太监服色,却难掩那份不同于常人的挺拔气质。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本宫无碍。”
云舒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带着贵妃应有的端庄,可话出口时,她却察觉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颤,“公公何事?”
她刻意用了“公公”
这个称呼,带着刻意的疏离,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
进忠沉默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奴才……奉内务府的令,巡视别院的防卫,路过此处,见娘娘在此静立许久,故……故出言提醒。”
他说这话时,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有多苍白无力——别院的防卫早己安排妥当,轮值的侍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巡逻一次,哪里需要他这个太监亲自巡视?更何况,他巡视的路线根本不经过这处偏僻的水亭。
云舒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烟波浩渺的湖面,远处的湖心亭在水汽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晕染开的水墨画。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又被风吹散:“这江南风光,果真与北方不同。
柔美旖旎,山是青的,水是绿的,连风都带着甜味。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不太真实,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的话,像是在说眼前的风景,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她说的是江南,也是她与他之间这段见不得光的情愫——在森严的宫墙里,他们是主仆,是天差地别的存在,这份隐秘的心动本就如江南的烟雨般虚幻,稍有不慎便会烟消云散,甚至引火烧身。
进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心疼、怜惜、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悸动。
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垂下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要被风吹散:“再美的景致,也需有人欣赏,方能不负其美。
只是……欣赏之人,也需懂得……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他在回应她,用同样隐晦的方式。
他在告诉她,他懂得欣赏,也懂得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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