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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忠离了养心殿,如同猛虎归山,蛟龙入海,只是这片“山”
与“海”
,是紫禁城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内书堂。
内书堂说是“堂”
,实则不过是几间年久失修的偏殿,屋顶的琉璃瓦裂了好几道缝,冬日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刮得窗纸簌簌作响。
庭院里的杂草半人高,石缝里积着发黑的淤泥,几只麻雀落在歪斜的廊柱上,见了人也不怯生,反倒扑棱着翅膀啄食地上的残雪。
被挑选来的小太监们挤在破败的屋檐下,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才六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着怯懦与顽劣。
他们大多是从宫外贫苦人家买来的,或是罪臣家的幼子被没入宫中,大字不识一个,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底层挣扎养成的陋习:有人缩着脖子偷摸藏起别人的窝头,有人为了一块破布推搡打骂,还有人怯生生地躲在柱子后,连抬头看人都不敢。
掌事太监领着进忠看过库房,掀开落灰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几本翻烂了的《三字经》,纸页脆得一碰就碎,笔墨更是寥寥数支,笔头都秃了,砚台裂着纹,盛着半干的墨渣。
“进忠公公,这地方……实在是没什么可用的。”
掌事太监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上头拨下来的月例少得可怜,内务府那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多担待。”
进忠没应声,只是缓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望向庭院里疯长的杂草。
他在御前多年,见惯了金殿辉煌、珍玩遍地,如今置身这破败之地,心头却无半分怨怼,反倒生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就像匠人遇见了一块蒙尘的璞玉,纵是裂痕遍布,也总能从混沌里窥见微光。
次日天未亮,进忠便起身了。
他没唤旁人,自己拎着水桶,握着镰刀,踏进了庭院。
寒露凝在草叶上,沾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一镰一镰割着杂草,动作沉稳而利落。
小太监们被晨起的动静惊醒,扒着窗棂看,见往日里在御前风光无限的进忠公公,此刻正躬身劳作,泥点溅上了他的衣袍,竟无半分不耐,一个个都愣住了,先前的散漫与轻慢,悄悄敛去了几分。
“愣着做什么?”
进忠首起身,嗓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都过来搭手。
把杂草清了,碎石捡了,这院子,总得像个读书的地方。”
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有人笨手笨脚地拎桶,有人学着进忠的样子割草,半晌下来,额角都沁了汗,庭院却渐渐露出了平整的地面。
进忠又领着他们寻来石板,将坑洼处填平,寻来新纸糊好窗棂,又让内务府送来几捆柴,把那烧得半塌的灶台修葺妥当。
不过三五日,这破败的院落竟渐渐有了模样——杂草除尽,地面平整,窗明几净,连檐下的铜铃,都被擦拭得重新亮了起来。
笔墨纸砚的难处,进忠自有法子。
他翻出御前得的赏赐,那些成色极好的玉佩、成色上乘的绸缎,悄悄托人送到宫外典当,换来的银钱,一部分添置了崭新的笔墨纸砚与启蒙书籍,一部分则悄悄贴补了内书堂的膳食。
往日里小太监们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饭,配着寡淡的咸菜,进忠来了之后,每日的膳食里添了粗粮馒头,隔三差五还能有一碗热汤,孩子们捧着碗吃饭时,眼睛里的怯意,慢慢化作了踏实。
教学上,他更有自己的一套。
他不像寻常夫子那般只教死板的《三字经》、《百家姓》,而是将识字、算数、宫规、甚至一些浅显的为人处世之道融为一体。
他亲自授课,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对那些因笨拙或紧张而犯错的小太监,也极少苛责,多是耐心引导。
他深知这些孩子出身贫苦,入宫为奴多是迫不得己,故而私下里对他们也多有照拂,饮食起居,皆尽力改善。
久而久之,这些原本懵懂或是顽劣的小太监,对这位看似冷峻、实则心细如发的“进忠师父”
,渐渐生出了由衷的敬畏与依赖。
内书堂的风气,在他的打理下,悄然改变。
琅琅书声取代了以往的嘈杂,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开始弥漫。
进忠的这番作为,自然瞒不过云舒的眼睛。
她虽不能亲至,却通过内务府的渠道和暗中安排的眼线,时刻关注着内书堂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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