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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漕务铁腕（第1页）

彼时的清江浦，漕船云集，帆樯如林，南来北往的粮米、商货在此集散，既是朝廷漕运命脉，也是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泥潭。

当进忠带着皇帝亲授的特旨、领着二十名精干属员踏上码头时，迎接他的除了淮安知府率一众官员的例行参拜，还有藏在各色官服下的窃窃私语与不屑眼神。

“一个阉人也敢来管漕运？京里是没人了不成？”

淮安知府周显祖低头躬身时，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身旁的漕粮道台更是连行礼都透着敷衍。

漕帮的探子混在码头力夫里，将进忠一行的一举一动传回了沙龙王的堂口——那是占据着清江浦半条街的“沙府”

，门楣上悬着的“漕运共济”

匾额，实则是沙龙王称霸漕河的招牌。

进忠对周遭的暗流视而不见。

他身着素色锦袍，腰间悬着皇帝御赐的王命旗牌，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似能穿透人心。

面对地方官员递上的奢华官驿名册，他只淡淡摆手：“不必铺张，就近寻一处简陋官署即可。”

说罢，便带着属员径首走向城西那处年久失修的旧漕署，将一众准备设宴接风的官员晾在原地。

当晚，周显祖遣人送来满桌珍馐与厚礼，被进忠的贴身属员原封不动退回，只传了一句话：“特使心系漕务，无暇应酬，诸位大人若有心力，不如多查勘粮仓河道。”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地方官员脸上，也让原本暗藏的轻视，渐渐化作了警惕与观望。

翌日天未破晓，进忠己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混在漕工中踏上了漕船码头。

早春的江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毫不在意，蹲在装卸漕粮的跳板旁，看着漕丁们佝偻着背，将麻袋装的糙米扛上船，每袋粮米过秤时，粮差手中的秤杆总要“不经意”

地歪上几分。

“老哥，这秤头怕是不对吧？”

进忠递过一碗糙茶，与一位满头白发的漕丁搭话。

老漕丁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客官是外乡人？这漕粮过手，层层剥皮，到了咱们手里，能落口吃的就不错了。”

说着，他指了指远处坐在凉棚下喝茶的粮胥，“那些大爷们，连船板缝里的米粒都要刮走，哪管咱们死活。”

接连三日，进忠走遍了清江浦的粮仓、闸口与纤道。

他钻进阴暗潮湿的粮仓，指尖划过粮仓墙壁，指腹沾了一层霉变的粉末；他站在淤塞的闸口，看着漕船费力驶过浅滩，纤夫们喊着号子，脚下的石滩被磨得发亮；他甚至跟着纤夫队走了十里纤道，听他们哭诉漕帮的苛捐杂税——每艘漕船过境，沙龙王的人都要抽走三成运费，稍有反抗，便会被打断手脚扔进河里。

属员将查访记录整理成册，摆在进忠面前时，墨迹间尽是触目惊心的积弊：各级官吏虚报漕粮损耗，中饱私囊；沙龙王的漕帮垄断运输，运价高过市价两倍；粮仓管理混乱，霉粮、空囤比比皆是；河道年久失修，十余处闸口淤塞，漕船动辄滞留数日。

“先从粮仓开刀。”

进忠指尖敲着桌案，目光锐利如刀。

他当即下令，查封清江浦所有官仓，由随来的属员牵头，会同当地风评清正的小吏，逐仓核对账目与库存，“账实不符者，无论官职大小，就地革职查办！”

这道命令如惊雷炸响。

掌管主粮仓的林同知是巡抚表亲，仗着后台硬，当众撕毁查账清单，叫嚣着“一个阉宦也敢捋虎须”

。

进忠二话不说，命人取出王命旗牌，厉声喝道：“王命在此，阻扰钦差查案者，视同谋反！”

话音未落，林同知己被亲兵按倒在地，镣铐锁身。

当林同知被押解出城的消息传开，整个清江浦官场瞬间噤声。

那些原本敷衍塞责的仓管员，连夜翻查账目，补填亏空，却还是有七名官员因贪腐被革职，空缺尽数由进忠委派的人手填补。

雷厉风行的手段，让观望者收起了小觑之心，也让底层漕工、百姓暗暗称快。

但进忠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沙龙王这棵盘踞漕河数十年的大树，才是江南漕运的毒瘤。

沙龙王本名沙震天，出身漕帮底层，凭着心狠手辣吞并了周边十余支中小漕帮，垄断了清江浦至扬州段的漕运，连江苏巡抚李明山都要让他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