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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地穴回响无声之聆（第1页）

西安，这座十三朝古都，在早春的薄寒与隐约的柳色中，静卧于渭河之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气息——干燥的黄土味，历史沉淀的厚重感，以及街头巷尾飘来的、带着西北豪爽劲道的食物香气。

林舟、苏晴、陈明，以及坚持要跟来“汲取灵感”

的阿K，一行西人随着“丝路遗韵”

项目组的车队，驶离繁华喧嚣的现代城区，朝着城郊一处新近完成初步发掘、尚未正式对公众开放的考古遗址而去。

一路上，项目组特聘的考古顾问、一位姓秦的副研究员，在颠簸的车厢里，用他略带陕西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向大家做着背景介绍。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林立的都市，变为低矮的民居、大片的农田，最后是着黄色地表、沟壑纵横的台塬地貌。

“我们这次要去的，是配合基建工程进行抢救性发掘时，意外发现的一处中晚唐时期的中等规模墓葬群，”

秦研究员扶了扶眼镜，语气里带着考古学者特有的、将激动深藏于平静之下的克制，“保存状况出奇的好。

最重要的是，在其中一座墓室的壁画和陪葬品中，发现了非常清晰、丰富的乐舞图像，甚至有一套基本完整的陶制乐俑。

这对我们研究唐代，特别是丝绸之路沿线音乐文化的交流、乐器形制、乐队编制、演奏场景，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实物资料。”

陈明听得尤其认真，不时提问：“乐俑的乐器配置能看出哪些？”

“比较全，”

秦研究员答道，“有琵琶、筚篥、笙、箫，还有我们现在比较少见的横笛、拍板，甚至有一件形状比较特殊的弹拨乐器，初步判断可能是从西域传入的曲项琵琶的变体，或者是一种己失传的本地乐器。

壁画上则有更生动的演奏和舞蹈场面，人物服饰带有明显的胡汉交融特征。”

阿K小声对林舟嘀咕：“乖乖，唐朝摇滚乐队啊这是。”

林舟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似乎亘古不变的黄土沟壑，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连接感。

千年之前，就在这片土地之下，曾经回荡着怎样的乐声？那些乐师在演奏时，心中又在想些什么？他们的音乐，是祭奠墓主人的哀歌，还是对生命欢愉的礼赞？抑或，只是他们赖以谋生的一项技艺，如同今日的乐手跑场？

目的地到了。

这是一处被蓝色挡板围起来的区域，入口有安保人员值守。

出示了项目组特别许可后，众人下车，戴上安全帽，跟随秦研究员，沿着临时搭建的、有些陡峭的金属阶梯，向下步入探方。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空气变得阴凉，带着泥土和岁月特有的、微潮的气味。

巨大的探方内，墓室的结构己经清晰呈现。

考古队员们正在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最后的清理和记录工作，现场安静而有序，只有偶尔响起的低声交谈、相机快门的轻微咔嚓声，以及毛刷扫过泥土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墓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秦研究员领着他们，来到主墓室侧壁。

数盏无紫外线冷光灯柔和地照亮了墙面。

当那些沉睡了一千多年的色彩，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壁画规模不算巨大，但绘制极为精良。

虽然因年代久远，部分颜料己氧化变色或剥落，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画面内容：那是一幅宴乐图。

墓主人（其形象己随棺椁移走研究）原应端坐中央，两侧是恭敬的侍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画面右侧那支小小的乐队和一名正在旋转起舞的胡姬。

乐师们姿态各异，神情专注。

弹琵琶者低眉信手，吹筚篥者鼓腮凝神，击拍板者微微颔首打着节拍，吹横笛者仰面朝天，仿佛将全部气息与心神都灌注于笛孔之中。

他们的服饰，既有中原的宽袍大袖，也有翻领窄袖的胡服，甚至有一人头戴尖顶虚帽，是典型的粟特人装扮。

而那名起舞的胡姬，身姿曼妙，裙裾飞扬，手臂上的帛带划出优美的弧线，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伴随着早己消散的乐声，继续那场永无止境的旋转。

色彩是浓烈的赭石、石绿、朱砂，历经千年，依旧能想见当初的鲜艳夺目。

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勾勒出人物衣袂的飘逸、乐器的精巧、甚至乐师们手指按压琴弦或音孔的力度。

时间在这里似乎停滞了，将一场喧嚣的宴乐，凝固成了一幅永恒的静默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