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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不了朝夕相处的刘管理员。
就在邱行湘扛着一箱肥皂从总务科回到胡同去的路上,他看见刘管理员蹲在水龙头下洗衣服。
邱行湘刚从刘管理员的身后走过,却不得不绕到他的面前,因为他在衣领上撒下一层邱行湘不认识的粉末。
“这是什么?”
“碱粉。”
“为什么不用肥皂?”
“用惯了碱粉,加上国家肥皂不算多。”
……
他忘不了素所尊敬的姚处长。
为了听取十三个小组的汇报,这位皮肤白皙的知识分子常常工作到夜里12点。
就在大前天的组长碰头会上,姚处长又一次显露了他的魄力:“你们回去告诉大家,今后接触调查材料的人,态度尽量好一些。
但是对有些动辄拍桌子打板凳的人,可以不理睬他。
又要人家讲,又要骂人家,真是岂有此理!
今天康泽和沈醉与外调人员吵架,责任不在他们身上,他们不用检讨。”
……
午夜扪心,终不能寐。
在邱行湘脑海上空高悬的关于共产党人的银幕上,依次出现的便是这样一个个镜头。
共产党人也好,国民党人也好,除去后天的色彩,先天都是人。
邱行湘这样想时,他开始以别人的同情心来判断自己的行为,从而又以自己的同情心去判断别人的行为。
判断的结果,他发现国民党人的行为至少在客观效果上与传统的人伦规范有抵牾和失误之处,以致让圣洁的三民主义蒙上了“民不聊生、民怨沸腾、民变蜂起”
的污垢。
他虽然不能够通过国民党人的举止去动摇三民主义的信仰,但是,他却能够通过共产党人的行为来理解共产主义的事业。
理解与效法,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戊字胡同第四小组里有一个可怜的人。
他失去了双腿,凭借缠垫着厚厚的棉絮的膝盖走路。
这就是国民党第三军中将副军长杨光钰,黄埔一期生,1947年清风店一役随第三军军长罗历戎被俘。
关押期间,他偷了一条毛驴、脱逃石家庄,途中被民兵开枪打断双腿,以致身残。
在杨光钰艰难的行程中,他碰见了国民党官场里面碰不见的事情。
邱行湘蹲在杨光钰的前面,让他趴到自己的背上。
自此,进澡堂,上厕所、开大会、看电影,他们形影不离。
杨光钰胸部有病,背他,必须挺着胸膛走,尽管邱行湘浑身力气,终不免在把杨光钰放回大通铺的时候,洒下几滴汗水来。
汗水洒在睡在杨光钰身边的徐远举的手上,徐远举一下子站起来,抓着邱行湘的手说:“你的事情多,从明天起,我来背他!”
邱行湘每当看见徐远举背着杨光钰平稳地从自己身旁走过,总是想到戊字胡同壁头上的那篇批评稿。
他觉得奇怪:狭隘的心理可以制造烦恼,宽敞的心胸可以赢得欢快。
战书可以化为纸浆,檄文可以变作契约。
即使生活在监狱的窄小的胡同里面的人们,也随着宇宙的运动,携手并肩地跨进了文明时代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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