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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潭的王家大宅,深似海。
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阖上,将闽山鹭水的明快彻底隔绝。
秋瑾,如今是王廷钧之妻,她的世界骤然缩窄为几进院落,一方被高墙严格框起来的天空。
日子像浸了水的丝绸,沉滞而湿冷,纵然锦绣满身,也透不过气来。
她的丈夫王子芳,并非恶徒,只是一个被科举功名与世俗规矩塑造得标准无比的年轻士子。
他满意于娇妻的美貌与才情,如同满意书房里多了一件珍贵的古玩,却从不试图理解她胸中翻涌的江河。
他谈及的是八股制艺、官场升迁,是邻里间的应酬往来;而她心中惦念的,是《饮冰室文集》里的警世之言,是报上触目惊心的国势衰微。
他们的对话,常常像平行驶过的车辙,偶尔交汇,也只是客套的、浮于表面的涟漪,旋即各自东西。
这日傍晚,秋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庭院里的残荷,声音琐碎而绵长。
王子芳从衙署归来,带着一身官场宴饮的微醺酒气,兴致颇高地对她说着某位大人即将升迁的传闻。
秋瑾坐在窗下,目光落在窗外迷蒙的雨幕里,手中虽拿着针线,却久久未动一针。
“璿卿,”
王子芳终于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微微蹙眉,“整日里看那些闲杂书籍,莫要移了性情。
妇人之家,理当……”
“理当如何?”
秋瑾倏然回首,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理当只关心柴米油盐,夫君前程,而对这天下兴亡、兆民水火不闻不问么?”
王子芳一愣,随即摆摆手,带着一种不与妇人一般见识的宽容,又或许是根本无从辩起的无奈:“妇道人家,说这些做甚?徒增烦恼罢了。”
他转身走向内室,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早些歇息吧。”
徒增烦恼。
秋瑾独自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琉璃瓦当滴滴答答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那声音,一声声,都敲在她空旷的心上。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雕梁画栋的宅院,这锦衣玉食的生活,仿佛一个精致的黄金鸟笼,而她,是唯一能感受到窒息的那只鸟。
她起身,走到那张陪嫁而来的七弦琴旁。
琴身光洁,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倒影。
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发出几声零丁的、不成调的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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