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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浦江上的告别
1923年9月12日,上海港,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黄浦江面,江风带着咸腥的水汽,吹得码头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杰克逊总统号”
邮轮庞大的黑色船体泊在江心,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烟,在沉闷的空气中缓慢上升、消散。
冰心站在甲板栏杆旁,双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铁栏。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斜襟上衣,黑色长裙,外面罩着母亲亲手缝制的薄呢外套。
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这是临行前特意剪的,说是到了美国方便打理。
短发被江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无心去拢。
黄浦江的水是浑浊的黄褐色,像冲泡过久的浓茶。
江面上漂着各种杂物:腐烂的菜叶,破碎的木片,油污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虹彩,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黑色团块,随着波浪起伏。
远处,几艘小舢板在巨轮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船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阴天里显得黯淡。
码头上挤满了人。
送行的、告别的、做小生意的、看热闹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叮嘱,小贩的叫卖,搬运工的号子。
冰心看见一对年轻夫妇紧紧相拥,妻子把脸埋在丈夫肩头,肩膀剧烈地抽动;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踮着脚,努力想要看清甲板上的儿子,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她没有家人来送。
父亲公务在身,母亲体弱不宜远行,弟弟妹妹都还小。
离别的仪式,在福州老家己经完成了。
那是七天前,福州谢家大宅的最后一个夜晚。
煤油灯的光晕黄黄的,把母亲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晃动。
母亲坐在她房间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把她用了三十年的牛角梳,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冰心刚刚洗过的头发。
梳齿划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
声。
“莹儿,”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海的那边再好,也要记得海这边有人盼你回来。”
冰心从镜子里看着母亲。
母亲老了。
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角有了星星的白发,握着梳子的手,指节微微凸起,皮肤也有些松弛了。
但她梳头的动作还是那么轻柔,那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根头发都梳理顺帖,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叮嘱,都梳进女儿的发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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