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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第6页）

他的忠告，有时候足以调解了两三个人的纠纷，有时候甚至于把一场风潮从暗中扑灭。

大家都敬爱他，他也爱这个学校—校长，教员，学生，都年年有变动，只有他老在这里。

今天，论年纪，资格，都不该叫老姚—那位老工友—打旗，跑那么远的路。

老姚心里对庆祝保定陷落也和学生们一样的难过。

听蓝先生派他，他愣了一会儿。

他不愿意去。

可是，他看出来，教员已经和学生为校旗而僵持着，假若他也拒绝打旗，就也许激起一些不快的事儿来。

叹了口气，他过去把旗子接到手中，低着头立在队伍的前面。

现在该瑞丰喊口令了。

他向后退着跑了几步，自己觉得这几步跑得很有个样子。

跑到适当的距离，他立住，双脚并齐，从丹田上使力，喊出个很尖很刺耳的“立”

字来。

他的头扬起来，脖筋都涨起多高，支持着“立”

字的拉长；而后，脚踵离开了地，眼睛很快地闭上，想喊出个很脆很有力的“正”

字来。

力量确是用了，可是不知怎的“正”

字竟会像哑巴爆竹，没有响。

他的小干脸和脖子都红起来。

他知道学生们一定会笑出声儿来。

他等着他们发笑，没有旁的办法。

奇怪，他们不但没有笑声，连笑意也没有。

他干嗽了两下，想敷衍了事地喊个向右转和齐步走，好教自己下台。

可是他的嗓音仿佛完全丢失了。

他张了张嘴，而没有声音出来。

老姚对立正，齐步走，这一套是颇熟悉的。

看见瑞丰张嘴，他就向右转，打起旗来，慢慢地走。

学生们跟着老姚慢慢地走，走出操场，走出校门，走出巷口。

他们的头越来越低，手中的小纸旗紧紧地贴着裤子。

他们不敢出一声，也不敢正眼地看街上的人。

他们今天是正式地去在日本人面前承认自己是亡国奴！

北平特有的秋晴里走着一队队的男女学生—以他们的小小的，天真的心，去收容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耻辱！

他们没法子抵抗。

他们在不久之前都听过敌人的炮声与炸弹声，都看见过敌人的坦克车队在大街上示威，他们知道他们的父兄师长都不打算抵抗。

他们只能低着头为敌人去游行。

他们的手中的小旗上写着“大日本万岁！”

这最大的耻辱使甚至于还不过十岁的小孩也晓得了沉默，他们的口都被耻辱给封严。

汽车上，电车上，人力车上，人家与铺户的门前，都悬着旗，结着彩，可是北平像死了似的那么静寂。

一队队的低头不语的小学生走过，这默默的队伍使整条条的街都登时闭住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