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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第8页）

果然，他刚走到枣树旁，南屋里的病人已坐起来，从窗上的玻璃往外看。

看到了瑞宣，老太太把他叫住：“老大！

别教小顺儿的妈老打孩子呀！

这些日子啦，孩子们吃也吃不着，喝也喝不着，还一个劲儿地打，受得了吗！”

瑞宣心里说：“妈妈的话跟今天小顺儿的犯错儿挨打，差不多没关系！”

可是，他连连地点头，往“战场”

走去。

他不喜欢跟病着的母亲辩论什么。

“战场”

上，韵梅还瞪着大眼睛责备小顺儿，可是小顺儿已极安全地把脸藏在太爷爷的手掌里。

他仍旧哭得很厉害，表示向妈妈挑战。

祁老人一面给重孙子擦泪，一面低声嘟囔着。

他只能低声的，因为第一，祖公对孙媳妇不大好意思高声地斥责；第二，他准知道孙媳妇是讲理的人，决不会错打了孩子。

“好乖孩子！”

他嘟囔着：“不哭啦！

多么好的孩子，还打哪？真！”

瑞宣听出来：假若祖母是因为这一程子的饮食差一点，所以即使孩子犯了过也不该打；太爷爷便表示“多么好的孩子”

，而根本不应当责打，不管“好”

孩子淘多大的气！

小妞子见哥哥挨打，唯恐连累了自己，藏在了自以为很严密，而事实上等于不藏的，石榴盆后面，两个小眼卜哒卜哒地从盆沿上往外偷看。

瑞宣从祖父一直看到自己的小女儿，没说出什么来便走进屋里去。

到屋里，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亡国奴的家庭教育，只有泪，哭喊，不合理的袒护，而没有一点点硬气儿！

钱老人盼望有个会打仗的孩子，这表明钱诗人—受过日本人的毒打以后—彻底地觉悟过来：会打仗的孩子是并不多见的，而须赶快地产生下来。

可是，这是不是晚了一些呢？日本人，在占据着北平的时候，会允许中国人自由地教育小孩子，把他们都教育成敢打仗的战士吗？钱诗人的醒悟恐怕已经太迟了？”

正这么自言自语地叨唠，小妞子忽然从外面跑进来，院中也没了声音。

瑞宣晓得院中已然风平浪静，所以小妞子才开始活动。

小妞儿眼中带出点得意与狡猾混合起来的神气，对爸爸说：

“哥，挨打！

妞妞，藏！

藏花盆后头！”

说完，她露出一些顶可爱的小白牙，笑了。

瑞宣没法子对妞子说：“你狡猾，坏，和原始的人一样的狡猾，一样的坏！

你怕危险，不义气！”

他不能说，他知道妞子是在祖母和太爷爷的教养下由没有牙长到了满嘴都是顶可爱的小牙的年纪；她的油滑不是天生的，而是好几代的聪明教给她的！

这好几代的聪明宁可失去他们的北平，也不教他们的小儿女受一巴掌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