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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读书明理的人,他应当辨明恩怨。
假若他只把毒刑与杀害看成“命该如此”
,他就没法再像个人似的活着,和像个人似的去死!
想罢了入狱后的一切,他开始想将来。
对于将来,他几乎没有什么可顾虑的,除了安置儿媳妇的问题。
她,其实,也好安置。
不过,她已有了孕;他可以忘了一切,而不轻易地忘了自己的还未出世的孙子或孙女。
他可以牺牲了自己,而不能不管他的后代。
他必须去报仇,可是也必须爱护他孙子。
仇的另一端是爱,它们的两端是可以折回来碰到一处,成为一个圈圈的。
“少奶奶!”
他轻轻地叫。
她走进来。
他看见了她半天才说:“你能走路不能啊?我要教你请你的父亲去。”
她马上答应了。
她的健康已完全恢复,脸上已有了点红色。
她心中的伤痕并没有平复,可是为了腹中的小儿,和四大妈的诚恳的劝慰,她已决定不再随便地啼哭或暗自发愁,免得伤了胎气。
她走后,他坐起来,闭目等候着金三爷。
他切盼金三爷快快地来到,可是又后悔没有嘱咐儿媳不要走得太慌,而自己嘟囔着:“她会晓得留心的!
她会!
可怜的孩子!”
嘟囔了几次,他又想笑自己:这么婆婆妈妈的怎像个要去杀敌报仇的人呢!
少奶奶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才回来。
金三爷的发光的红脑门上冒着汗,不是走出来的,而是因为随着女儿一步一步地蹭,急出来的。
到了屋中,他叹了口气:“要随着她走一天的道儿,我得急死!”
少奶奶向来不大爱说话,可是在父亲跟前,就不免撒点娇:“我还直快走呢!”
“好!
好!
你去歇会儿吧!”
钱老人的眼中发出点和善的光来。
在平日,他说不上来是喜爱她,还是不喜爱她。
他仿佛只有个儿媳,而公公与儿媳之间似乎老隔着一层帐幕。
现在,他觉得她是个最可怜最可敬的人。
一切都将要灭亡,只有她必须活着,好再增多一条生命,一条使死者得以不死的生命。
“三爷!
劳你驾,把桌子底下的酒瓶拿过来!”
他微笑着说。
“刚刚好一点,又想喝酒!”
金三爷对他的至亲好友是不闹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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