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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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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骤寒。
瑞宣,在出狱的第四天,遇见了钱默吟先生。
他看出来,钱先生是有意地在他每日下电车的地方等着他呢。
他猜得不错,因为钱先生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有资格和我谈一谈了,瑞宣!”
瑞宣惨笑了一下。
他晓得老先生所谓的“资格”
,必定是指入过狱而言。
钱先生的脸很黑很瘦,可是也很硬。
从这个脸上,已经找不到以前的胖乎乎的,温和敦厚的,书生气。
他完全变了,变成个瘪太阳,嘬腮帮,而棱角分明的脸。
一些杂乱无章的胡子遮住了嘴。
一对眼极亮,亮得有力;它们已不像从前那样淡淡地看人,而是像有些光亮的尖针,要钉住所看的东西。
这已经不像个诗人的脸,而颇像练过武功的人的面孔,瘦而硬棒。
老先生的上身穿着件短蓝布袄,下身可只是件很旧很薄的夹裤。
脚上穿着一对旧布鞋,袜子是一样一只,一只的确是黑的,另一只似乎是蓝的,又似乎是紫的,没有一定的颜色。
瑞宣失去了平素的镇定,简直不知道怎样才好了。
钱先生是他的老邻居与良师益友,又是爱国的志士。
他一眼便看到好几个不同的钱先生:邻居,诗人,朋友,囚犯,和敢反抗敌人的英雄。
从这许多方面,他都可以开口慰问,道出他心中的关切,想念,钦佩,与欣喜。
可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钱先生的眼把他瞪呆了,就好像一条蛇会把青蛙吸住,不敢再动一动,那样。
钱先生的胡子下面发出一点笑意,笑得大方,美好,而且真诚。
在这点笑意里,没有一点虚伪或骄傲,而很像一个健康的婴儿在梦中发笑那么天真。
这点笑充分地表示出他的无忧无虑,和他的健康与勇敢。
它像老树开花那么美丽,充实。
瑞宣也笑了笑,可是他自己也觉出笑得很勉强,无力,而且带着怯懦与羞愧。
“走吧,谈谈去!”
钱先生低声地说。
瑞宣从好久好久就渴盼和老人谈一谈。
在他的世界里,他只有三个可以谈得来的人:瑞全,富善先生,和钱诗人。
三个人之中,瑞全有时候很幼稚,富善先生有时候太强词夺理,只有钱先生的态度与言语使人永远感到舒服。
他们进了个小茶馆。
钱先生要了碗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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