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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自信开始动摇,她想到了死!
不,不,不,她不会死!
她还没被审问过,怎会就定案,就会死?绝对不会!
再说,她也没犯死罪呀!
难道她包庇暗娼,和敲妓女们的一点钱,就是死罪?笑话!
哪个做官的不搂钱呢?不为搂钱,还不做官呢,真!
她想起来:自己的脾气太暴,太急,所以就这么快地想到了死!
忍着点,忍着点,她劝慰自己,只要一过堂,见到日本法官,几句话她便能解释清楚一切,而后安然无事地回家。
这么一想,她得到暂时的安慰与镇定。
她整一整襟,拍拍头发,耐心地等着过堂受审;什么话呢,光棍还能怕吃官司?她抿着嘴笑起来。
一天天地过去了,没有人来传她过堂。
她的脸上似乎只剩了雀斑与松皮,而没了肉。
她的飞机头,又干,又乱,像拧在一处的乱麻,里边长了又黑又胖的虱子。
她的眼睛像两个小火山口儿,四圈儿都是红的。
两手老在抓挠,抓完了一阵,看看手,她发现指甲上有一堆儿灰白的鳞片,有时候还有一些血。
她的脚踵已冻成像紫里蒿青的两个芥菜疙疸。
她不能再忍。
抓住狱房的铁栏杆,她拚命地摇晃,像一个发了狂的大母猩猩。
她想出去,去看看北海,中山公园,东安市场,和别的地方。
她想喝丁约翰由英国府拿来的洋酒,想吃一顿由冠晓荷监造的饭食。
至少,她要得到一点热水,烫一烫她的冻疮!
把手摇酸,铁栏杆依然挡着她的去路。
她只好狂叫。
也没用。
慢慢的,她坐下,把下巴顶在胸上,听着自己咬牙。
除了日本人,她怀恨一切她所认识的老幼男女。
她以为她的下狱一定和日本人无关,而必是由于她的亲友,因为嫉妒她,给她在日本人面前说了坏话。
咬过半天牙以后,她用手托住脑门,怀着怒祷告:“东洋爸爸们,不要听那些坏蛋们的乱造谣言!
你们来看看我,问问我,我冤枉,我是你们的忠臣!”
这样祷告过一番,她稍微感到一些安恬。
她相信她的忠诚必能像孝子节妇那样感动天地地感动了东洋爸爸们,很快地他们会询问她,释放她。
她昏昏地睡去。
并没有十分睡熟,只是那么似睡非睡的昏迷:一会儿她看见自己,带着招弟,在北海溜冰大会上,给日本人鞠躬;一会儿她是在什么日本人召集的大会上,向日本人献花;一会儿她是数着妓女们献给她的钞票。
这些好梦使她得到些甜美的昏迷,像吃了一口鸦片烟那样。
她觉得自己是在往上飞腾,带着她的臭味,虱子,与冻疮,而气派依然像西太后似的,往起飞,一位肉体升天的女光棍!
忽然的一股冷气使她全身收缩,很快地往下降落,像一块脏臭的泥巴,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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