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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一（第2页）

有时候，她看见成群的日本兵。

她害怕，可是不便显出慌张来。

低下头，心跳得很快，她轻快地往前走。

她怕，可是绝不退缩。

她好像是用整个的生命去争取那点黑臭的粮食。

使她最胆战心惊的是那部鬼车。

不管是阴是晴，是寒是暖，一眼看见它，她马上就打冷战。

有时候，车上有三四个，甚至于十来个，死尸，她不由地便闭上了眼。

那些死尸，在她心里，不仅是一些冰冷的肢体，而是和她一样的人；他们都必定有家族，亲友，与吃喝穿戴等的问题。

她想，他们必然还惦念着他们的儿女，父母，和家中的事情。

是的，有一次她看见一个死尸，右腕上还挂着一个面口袋！

和她一样，她的手中也有个口袋！

那具死尸可能的是她自己！

她一天没有吃饭，只一劲儿喝水。

因为领粮的地方忽远忽近，因为拿着粮证而不一定能领到粮，小羊圈的人们时时咒骂李四爷—他发粮证，所以一切过错似乎都应由他负责。

韵梅，和别人一样地受尽折磨，可是始终不肯责难李老人。

她的责任心使她坚强，勇敢，任劳任怨。

有一天，她抱着半袋子共和面，往家中走。

离家还有二三里地呢，可是她既不肯坐洋车，也不愿坐电车。

洋车贵，电车不易挤上去。

她走得很慢，因为那点臭面像个死孩子似的，越走越沉重。

猛一抬头，她看见了招弟。

招弟（已由狱中出来，被派为监视北平的西洋人的“联络”

员）虽然穿着高跟鞋，可是身量还显着很矮。

与她同行的是个极高极大的西洋人。

她的右手紧紧地抓着那个“伟人”

的臂，脸儿仰着，一边走一边笑着和他说话。

她的头发一半朝上，像个极大的刷瓶子的刷子，蓬蓬着，颤动着，那一半披散在肩上。

她的小脸比从前胖了许多，眉眼从远处看都看得很清楚，因为都按照电影明星拍制影片时候那么化过妆。

她高声地说笑，脸上的肌肉都大起大落地活动：眉忽然落在嘴角上，红唇忽然卷过鼻尖去。

及至笑得喘不过气来，她立住，双手抱住“伟人”

的臂，把蓬蓬着的头发都放在他的怀里，肩与背一抽一抽地动弹。

这样笑够了，她抽出他的领带，轻轻地搌一搌眼角。

而后，她掏出小镜子，粉扑，劈拍劈拍地往脸上拍粉，倒好像北平的全城是她的化妆室。

韵梅抱着面袋，愣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