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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将来的生活关系,与其是家庭的,毋宁说是社会的。
战争打开了他的心与眼,他不愿再把自己放在家里去。
已是秋天,他才由廊坊上了火车。
他决定变成廊坊的人。
这不难,只要口音稍微一变,他就可以冒充廊坊的人。
他的服装—一件长蓝布夹袍,一双半旧的千层底缎鞋,一顶青缎小帽—教他变成了粮店少掌柜的样子。
他的行李是一件半旧的“捎马子”
,上面影影绰绰的还带着“三槐堂”
的字样。
他姓了王。
此外,他带着一副大风镜,与一条毛巾。
拿毛巾当作手绢,带出点乡下人的土气,而大风镜又恰好给他添加些少掌柜的气派。
捎马子里放着那“死灵魂”
的棉袍,与三五件小衣裳。
除了捎马子上的“三槐堂”
,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带字的东西。
高高的,黑黑的,他装傻充愣地上了火车,颇像常走路的买卖人。
在车上,他想好王少掌柜的家谱与王家村的地图。
一遍,两遍,十几遍,他把家谱与地图都背得飞熟。
假若遇上日本人盘问,他好能用详细的形容与述说去满足他们的细心与琐碎—日本人不是最理想的仇敌,他们太琐碎。
琐碎使日本人只看见了树,而忘了林,因而也就把精力全浪费在阴险与破坏上,而忘了人世间最崇高,最有意义的事情。
离北平越来越近了。
火车一动一动的,瑞全的眼中一闪一闪地看到了家。
家门,门外的大槐树,院中的一切,同时的,像图画似的,都显现在目前。
他赶紧闭上眼,听着火车的轮声,希望把自己催眠过去。
他一定不要因为看见北平而心跳得快起来。
他已经被日本人摸过几次胸口,看他的心跳得快不快。
这是北平,是他的家,也是虎口;他必须毫不动心地进入虎口,而不被它咬住。
车停住。
他慢慢地扛起行李,一手高举着车票,一手握着那条灰不噜的毛巾,慢慢地下了车。
车站旁的古老的城墙,四围的清脆的乡音,使他没法不深吸一口气。
一吸气,他闻到北平特有的味道。
他想快跑几步,像小儿看到家门那样兴奋地跑几步。
北平有毒,可是,北平到底是他的生身之地,那颜色,气味,语声,都使他感到舒服与恰好合适,倒仿佛他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母亲的手腕似的。
可是,他必须镇定的,慢慢的,走。
他知道,只要有人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得希望那最好的,而勇敢地接受那最坏的。
这已不是北平,而是虎口。
平安无事的,在车站上的木栅前,他交出手中的车票。
可是,他还不敢高兴;北平的任何一块土,在任何时间,都可以变成他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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