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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公元前516年,郢都,楚宫。
深冬的冷雨连绵不绝,抽打着琉璃重檐。
雨水顺着兽吻滴落,在丹墀上溅起细碎的白沫,像天地为这场终局提前洒下的纸钱。
百官鹄立在殿外,官袍下摆己被雨雾浸成深色。
无人交谈,只余目光在雨帘后交错——惊惶的、算计的、木然的,皆被雨声掩盖。
宫人们贴墙疾走,连呼吸都压成游丝。
执戟郎的手紧握戟杆,青筋凸起如盘虬。
寝殿深处传来断续的咳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最后几口气。
那个曾经车辇出郢、云梦射兕的楚王熊居,此刻正躺在九重锦衾里枯萎,咽着最后一口气。
药味混着垂死躯体的腐气,从门缝渗出,与雨腥缠绕成令人窒息的网。
消息顺着雨渗进每道砖缝,没人敢说,可满宫草木都佝偻了腰。
(《楚书·灵王本纪》补遗:是日,郢都郊野群鸦蔽空三日不散。
有樵夫闻宫墙内传来异声,似虎啸又似儿啼,归家后呕血而亡。
太卜焚龟甲占之,甲裂如郢都城舆图。
)
2
宫廊深长,百官如刀劈般分立左右。
左首以令尹子常为锋,武官虽未着甲,肩背绷出待发的弧度。
子常指节叩着剑鞘吞口,目光量过廊柱间距——那是沙场布阵时才有的审度。
右翼费无忌垂袖如敛翅夜枭,身后文官垂首静立,素袍下却有竹简摩擦的细响。
那是新墨未干的遗诏副本,在袖笼里与心跳同频。
他偏首与太卜耳语时,呵出的白雾缠成谶语:“龟甲裂纹……当应在东方。”
老臣掌中玉笏沁出冷汗,少壮者鼻腔喷出炽热白息。
所有眼睛都盯着寝宫那扇门——楚王咽气时,脚该往哪边迈,关乎九族生死。
骤雨忽如乱箭击瓦。
檐溜砸地声密密匝匝,恍若为这场无声攻防敲着战鼓。
(《楚梼杌》记此日:“王弥留,武柱西,文列东,中廷雨积三寸不流,百官履尽湿,莫敢移足。”
)
3
楚宫·终章
最深的重帷里,死亡己具形质——药渣的涩苦混着龙涎香灰,凝成窒息的雾。
楚平王陷在九层锦衾中,面如湿烬,每次喘息都扯得胸腔如漏风革囊。
太医们伏地瑟缩,额头抵着阴冷金砖。
他们听见的不仅是君王的哮音,更是自己脖颈上绞索缓缓收紧的声响。
濒死者的意识却异常清明。
藻井蟠螭纹在他眼中幻化成旧日场景:太子建在章华台下挽弓,箭矢破空的锐啸犹在耳边;转眼却是那孩子流亡郑国时回头一瞥,眸中淬满寒冰。
一滴浊泪渗进缠枝牡丹绣纹里。
“若建儿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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