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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兀是外来逃荒,辗转投奔到龙树村的远房姨母家的。
据说他家乡遭了灾,家里就剩下他一个半大孩子,孤苦无依,八岁那年,揣着点微薄的盘缠和地址,一路颠沛流离才找到了这里。
龙树村确实是个好地方,算得上富村。
四面环山,溪水清澈见底,村中是大片平整肥沃的耕田,风调雨顺,物产丰饶,与李兀记忆中那片被灾荒肆虐的故土,恍如两个世界。
李兀如今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可以嫁人了,身量抽条得有些清瘦,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衣里,空荡荡的。
他脸却生得白净,眉眼细致,带着点长期营养不良的怯生生。
他平日里话不多,性子有些木讷,只默默帮着姨母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砍柴、喂鸡、打扫院落,手脚还算勤快。
有一次,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人,风尘仆仆。
姨母心善,让李兀从厨房拿几个新蒸的馒头送去。
李兀依言照做,将那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递过去时,那老道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枯瘦的手指掐算了几下,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这孩子命格太硬,刑克六亲,是所谓的“白虎煞星”
,日后便是嫁了人,也会妨害夫家,非得找个八字极硬、命里带煞的,或许才能压得住,彼此制衡。
姨母一听,当即就恼了,叉着腰骂那老道:“你个走江湖的,胡吣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再乱说,仔细你的皮!”
骂走了道人,姨母转回身,看着一旁安静站着的李兀,脸上立刻换上了慈和的笑容,拉过他的手轻轻拍着,温声安慰道:“小兀,别听那老疯子胡说八道!
我们小兀模样好,性子又乖,姨母啊,心里早就替你盘算好了,已经托人相看了一户顶好的人家,过两日你就去见见,保准你满意!”
李兀抬起眼,看着姨母关切的神情,顺从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那老道的话,如同耳边风,他听过也就过了,并未怎么往心里去。
李兀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小偏房,拿起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裳,坐在窗下的矮凳上,细细地缝补起来。
他手指纤细灵巧,针脚细密匀称。
姨母家的亲生儿子在县城里念着新式学堂,前途光明。
而李兀是来投奔的远亲,能有一口饱饭吃,有一方屋檐遮风挡雨,他已很是知足,从不敢奢望能像表兄一样去读书。
他心里清楚,待到年纪合适,姨母为他寻个踏实本分的人家嫁了,便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姨母是个热心又利落的人,既然说了要给李兀找人家,行动便十分迅速。
没过几日,她便翻出李兀最好的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让他换上,领着他往村里的李婶家去。
李婶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媒婆,一张巧嘴撮合了不少姻缘。
去李婶家的路上,需经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晨间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竹叶青翠欲滴。
李兀随手摘下一片细长的竹叶,无意识地在指尖捻动着。
姨母边走边絮絮地叮嘱:“小兀啊,姨母可跟你说,今天要见的,是咱们村主任家的独子。
我可是给李婶送了一块压箱底的好布料,才抢到这头一个相看的机会,往后他要是接了他爸的班,大小也是个村干部,吃公家饭的,待会儿你仔细瞧瞧,要是觉得合眼缘,心里愿意,就跟姨母点点头。”
李兀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有些发白的鞋尖,声音轻轻的:“……我知道了。”
姨母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也别怕,咱们小兀模样周正,手脚又勤快,一点也不差,你要是一眼觉得不舒坦,咱们扭头就走,绝不勉强,啊?”
李兀抬起眼,对上姨母关切的目光,顺从地点了点头,将那枚被揉搓得有些发蔫的竹叶,悄悄丢在了路边的草丛里。
李兀平日里大多待在姨母家那小院里,不怎么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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