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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缚眼客栖青邙（第1页）

青邙山的雾，是活的。

它缠在松枝上，绕在石缝间，晨时化作露，暮时凝成烟，终年不散。

山巅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便是被这雾裹着，像浮在云海中的一叶孤舟。

庙门朽坏了大半，匾额上“山神庙”

三个字褪得只剩浅淡的轮廓，神像塌了半边，露出内里被岁月蛀空的木骨，唯有神龛前的青石案，还留着几分平整。

案边坐着个怪人。

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到脚踝，露出的皮肤泛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最惹眼的，是他眼上缠着的厚厚绷带——粗麻织就，沾着山间晨露的潮气，边缘泛黄，却缠得紧实，一圈叠一圈，从额角绕到下颌，竟看不出半分缝隙。

山下的猎户喊他“缚眼客”

，偶尔有迷路的旅人撞见，会问他姓名，他便垂着眸，指尖着青石案上的纹路，淡淡吐出一个字：“风。”

没人知道风的来历。

有人说他是山下逃荒的流民，有人说他是避世的侠客，还有人说，他是山里的精怪——毕竟，谁见过寒冬腊月里，只穿一件单衣，却连喷嚏都不打一个的人？谁见过徒手就能劈开山石，足尖一点便能跃上三丈高松梢的人？风自己也不知道。

他的记忆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像青邙山终年不散的雾。

他只记得，自己是被光凝成的——某次山涧饮水时，他无意间瞥见水面倒影，那不是血肉之躯该有的模样，而是亿万细碎的光点，聚形，光点明灭间，连衣衫都像是光影织就。

他也记得每年的晦朔之日。

那是月亮弯成一道细痕的夜晚，像是被谁咬断的银钩，悬在青邙山的天际。

每逢这夜，蚀骨的疼便会从意识深处钻出来，不是皮肉的痛，是神魂被寸寸啃噬的滋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盘踞在他的灵识里，贪婪地吞吃着他好不容易攒下的些许记忆。

起初，他会挣扎。

抱着头蜷缩在神像脚下，听着脑海里传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嘶吼与哭嚎——有女子的泣声，有男子的怒喝，有燃烧的噼啪声，有盐粒摩擦的沙沙声。

那些画面太碎，太乱，还没等他抓住分毫，就被那股力量碾得粉碎。

后来，他便麻木了。

晦朔之日来临前，他会寻一处背风的崖洞，搬来石块堵住洞口，任由那股疼痛在意识里翻江倒海。

等他再醒来时，崖洞外的雾散了又聚，松枝上的雪融了又积，而他脑海里，依旧是一片干净的空白。

忘了前一日坐在山神庙门槛上听的风声，忘了昨夜梦见的、开满桃花的山谷，忘了自己曾对着山涧倒影，一遍遍追问“我是谁”

。

唯一没忘的，是一身近乎本能的武功。

指尖掠过腰间时，会自然而然勾起一道凌厉的风刃；听见身后有兽类潜行的动静，会下意识侧身避开，足尖点地，便能跃上松梢；哪怕蒙着眼，也能循着风的流向，避开山间的陷阱，辨出百步外野果的酸甜。

这些招式像是刻在他的骨血里，哪怕记忆被啃噬得一干二净，依旧不会褪色。

也是因为这份本能，他看腻人间的疾苦。

他曾循着山下的哭声，看见流离失所的灾民，啃食着难以下咽的树皮；曾撞见过路的劫匪，将屠刀挥向手无寸铁的商贩；曾在深冬的雪地里，看见冻僵的孩童，蜷缩在破败的草棚里，小脸埋在枯草中，再也没醒过来。

那些画面太刺眼，刺得他哪怕闭上眼，也能听见那些绝望的哀嚎。

于是，他寻了粗麻，撕成条，一层层缠上了双眼。

眼不见，心不烦。

他想，这样或许就能清净些。

可他忘了，五感是相通的。

蒙住双眼后，他的听觉、嗅觉、触觉，反而变得愈发敏锐。

风拂过草叶的纹路，他能辨出是车前草还是蒲公英；山涧水流的声音，他能听出水下藏着几块鹅卵石；甚至连远处魔兽踏碎枯枝的声响，他都能精准捕捉，判断出那是一头成年的裂齿兽，正朝着山下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