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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坊,薛宅。
后院闺楼上,发髻歪斜,衣衫不整的郑鹤衣正在大倒苦水。
“全长安城的人都出来踏青了,外边人山人海,路上车水马龙。
刚在街口掉头时,不小心和对面一辆大车撞上了。
我们的小车差点倾覆,可那些刁奴好生跋扈,竟把车夫拖到路边往死里打,气得我火冒三丈,冲下来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
对面是个粉团似的少女,乌发如云,翠衫湘裙,神态娇慵,正举着帕子帮她擦脸。
白棉布很快染上灰黄污迹,她忍俊不禁,叹道:“真是暴殄天物,姊姊如此花容月貌,偏不知珍惜。”
“在阿碧这样的大美人面前,谁敢称花容月貌?”
郑鹤衣失笑。
许是常年在外跑,她有着胡姬般的蜜色肌肤。
而翠衫少女则肤白如雪,吹弹可破,又生就一张端庄可人的鹅蛋脸,远山眉细长柔婉,丹凤眼略微上翘,哪怕年龄还小,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妩媚。
至于行止坐卧,身为国子监司业之女的薛成碧更是无可挑剔。
在郑鹤衣眼中,她便是从书中走出来的窈窕淑女,绝代佳人。
可薛家教女极严,从小便按《女诫》《女论语》等规训,以致她养成了温吞木讷的性子。
谦卑恭谨惯了,凡事不敢逾矩,更不敢争抢,将三从四德奉为圭臬,认为女儿家立身,第一要紧的是品德,其次才是言辞、容貌和女红。
可说来有趣,她和郑鹤衣相识,却始于此生的第一次忤逆。
“姊姊费这么大劲跑过来,就为了打趣我?”
薛成碧羞赧道。
“当然不是,”
郑鹤衣挺起胸膛道,“我有正事问你。”
薛成碧笑而不语,起身去开衣橱。
郑鹤衣急步跟过去,嚷道:“我问你,花朝节那天,贵妃广撒请帖,你为何不去?”
本以为那天能见到阿碧,为此兴奋了一夜,结果却在信里得知她去不了,以为她生病了,这才亲自登门。
薛成碧拿起一件鹅黄色的广袖纱襦,在她身上比划着,低眸平静道:“家中父母决定,岂容我一个女儿家置喙?”
郑鹤衣听出她语气中的失落,正想安慰时,薛成碧却“咦”
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掌翻过来,惊讶道:“手心怎么有血痂?”
“刚才是我驾的车,握缰绳磨的。”
郑鹤衣道。
薛成碧哭笑不得:“谁家千金会去抢马夫的活?”
又轻抚她掌缘旧茧,皱眉道:“这又是何时的?”
郑鹤衣向来对她知无不言,便把先前乔装打扮,跟郑云川去骊山的事如实相告。
薛成碧深居闺中,头回听到这等惊世骇俗之事,只觉得比偷看的传奇话本还刺激,不由瞠目结束。
又见她轻描淡写地讲述如何放走御马,如何敷衍太子,不禁失声道:“那可是欺君大罪,你怎么敢?”
郑鹤衣被她逗乐了,用拇指在她小巧圆润的鼻头嗯了一下,笑道:“太子都不了了之了,你何必这么大意见?”
薛成碧粉面微烫,嗔道:“我哪有?我是为你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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