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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冬日总带著浸骨的湿寒。
三司府朱漆大门外,两尊石狮披了层薄雪,鬃毛上凝的冰棱在灰濛濛的日头下泛著冷光。
门吏拢紧了紫綾袄,跺脚时靴底碾过阶前冻硬的残雪,咯吱声混著西北风的呼啸一齐钻进內堂。
堂內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樑上一夜聚集著的寒气,几缕青烟贴著藻井盘旋,將匾额上的金字熏得发暗。
度支司的小吏们缩在案后,算盘珠子噼啪碰撞,惊飞了檐角躲寒的灰雀,扑稜稜撞在糊著云母纸的窗上,震得窗欞间积的雪簌簌往下掉。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靴底碾过积水的“啪嗒“声,吕惠卿的緋色官袍像团跳动的火焰出现在章衡的案几前,
“子平倒是清閒。
“
吕惠卿抬手將新擬的《青苗法补充条款》摔在案上,封皮上赫然是“按户等放贷“四个泥金大字。
他双手按在案沿,身子前倾,袍角扫过桌腿时,带倒了章衡搁在一旁的茶盏,
“介甫相公在政事堂等著回话,你这三司的帐还没核完?朝廷法度岂能因你一人拖沓而停滯?“
章衡抬头时,正撞见吕惠卿眼角眉梢堆著的讥讽。
这位嘉祐二年的同科进士,自任条例司检详官后,总爱把束髮的金簪擦得亮闪闪,说话时脑袋微微偏著,仿佛全天下的道理都攥在他手里。
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倒像是这条例司离了他便转不动了。
“吉甫兄稍坐。
“
章衡指尖点在帐册硃批处,指甲在“凤翔府“三字上轻轻叩了叩,
“三百户下等户借了五贯青苗钱,如今麦收歉薄,连本带息要还六贯二——你且说说,这帐怎么算?“
吕惠卿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其余三指捏住袍袖,双指就在“户等“二字上重重一点,修长的手指,几乎要戳破纸面:
“按规矩算!
“
他猛地直起身,袍袖扫过章衡的算盘,算珠“噼啪“散了一地,滚到墙角还在打著转,
“上户借十五贯,中户十贯,下户五贯,此乃中枢定例,岂能擅自更动?“
他忽然嗤笑出声,伸手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袍角,
“子平从湖州升迁中枢也有些年头了,怎么田间地头农夫的小家子气还是没有忘乾净啊?——朝廷放贷本是体恤民情,如今倒成了他们討价还价的由头?“
“农夫的小家子气?“
章衡袖中的手就捏成了拳。
他心里冷笑,这朝堂之上,竟还有人把百姓的死活当成“小家子气“。
恍惚间,上周汴京西市的景象又撞进脑海:
卖菜老嫗蜷缩在褪色的蓝布头巾里,枯瘦的手指像老树根般死死攥著那张青苗债票,指节几乎要嵌进泛黄的纸页。
“本想借三贯买籽种,“
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浑浊的眼泪砸在“五贯“字样上,晕开一圈圈苦涩的水渍,“里正揣著官府文书,硬往俺怀里塞啊......“那老嫗的哭声犹在耳畔,吕惠卿却在这里大谈“恩典“,真是站著说话不腰疼。
“吉甫兄可知,多少下户的家当加起来未必值五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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