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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堂的每日记录,薄薄一纸,墨字工整,于黄昏时分准时置于紫宸殿御案的一角。
起初几日,梁帝只是扫过一眼,目光在那“洒扫、修补、生火、布膳,皆妥”
等简略评语上略作停留,便挪开,不予置评。
直到第五日。
那日的记录比往常稍详,许是监守见陛下连日沉默,揣摩不出圣意,便多写了几笔:
“……辰时初,宇文戎起身,先检视正房炭盆,添炭,以旧衣下摆轻扇风助燃,烟火不起。
后清扫庭院,落叶归拢于树下,未弃于道。
巳时,见窗纸有新破,自取浆纸修补,手法极熟,补后平整如新。
午间布膳,筷置于右,汤碗移近三分。
太子食欲似稍增。
午后,太子于庭中久立,宇文戎默取旧氅衣,候于廊下半晌,待太子归时方递上,未发一言。
晚间歇息前,以热水烫石,布包裹之,置太子榻前暖足。
自身宿外间窄榻,和衣而卧,夜中添炭两次,步履极轻。”
梁帝的目光在“手法极熟”
、“未发一言”
、“步履极轻”
几处,停留了许久。
殿内烛火噼啪,将他凝然不动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山河屏风上,仿佛与那墨绘的峻岭孤松融为一体。
朱笔悬停的刹那,梁帝眼前的奏章字迹忽然模糊、氤氲,化作另一幅久远却锋利的画面——
不是静思堂冰冷的记录,而是更早、更灼热的记忆。
那时,戎儿还很小,不到他腰际,太子刘成也不过总角之年。
紫宸殿后的暖阁里,炭火同样旺着,却漾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太子刘成挺直小小的背脊,在御案一侧练习大字,一笔一划,不敢有失。
梁帝的目光偶尔掠过,带着严父的审视,稍有不合规矩的败笔,便是淡淡一句:“重写。”
太子便会抿紧嘴唇,默默换纸,从头再来。
而另一边,更小的宇文戎,却常常赖在梁帝膝边,或趴在他案头,好奇地拨弄着玉玺的边角,或用沾了墨的小手去够摊开的奏折。
梁帝从不真正斥责,至多笑骂一句:“顽皮。”
便任由那墨渍染上衣袖,或纵容他将枯燥的奏章当画纸涂鸦。
他给太子的赏赐,多是书籍、刀剑、寓意深远的古玩,要求他勤学苦练,明理知义。
给宇文戎的,却是甜甜的糕饼、新奇的玩具、毛茸茸的塞外进贡小兽,只求他展颜一笑。
太子犯错,需跪听训诫,罚抄《君道》;戎儿闯祸,往往被一把抱起,拍拍身上尘土,一句“下不为例”
便轻轻揭过。
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待太子如严师,待戎公子却如慈父。
那时,戎儿依恋他,信任他,清澈的眼眸里全无阴霾,“舅舅”
喊得又甜又脆。
他会爬上御座,蜷在梁帝怀里听他讲故事,会在雷雨夜抱着枕头钻到他的寝殿,会在生病时只肯要他喂药……那些那段的时光里,他只是个被舅舅宠着长大的、有些骄纵却赤诚可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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