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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泽殿的黄昏浸在盛夏的闷热里,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暑气最后的挣扎。
宇文戎搁下笔,他合上刚撰写完的成稿,墨迹将干未干——就像这宫中的日子,永远悬在将明未明、将干未干的黏稠里。
怀恩的身影悄然浮现在门边那片被竹帘切割得明暗交错的阴影中,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陛下口谕:请公子赴紫宸殿东暖阁,家宴。”
“家宴”
二字,落在这闷笼般的寂静里,重若千钧。
宇文戎眼睫未动,只将笔尖在青瓷笔洗中缓缓涮净,墨丝散开如游曳的细藻。
起身,整衣,靛青素袍,粗麻孝带,一丝不苟。
“臣遵旨。”
踏入紫宸殿东暖阁的刹那,刻意调低的凉意混着冰鉴散发的寒气,裹挟着酒香与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外间的闷热判若两个世界。
陈设刻意松散,紫檀圆桌,锦垫绣凳,角落巨大的青铜兽首冰鉴正无声吐纳着白雾。
梁帝已端坐主位,明黄纱罗常服,玉簪松挽,神色是惯常的温和,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沁凉的羊脂玉扳指。
太子刘成侍立其侧,见宇文戎进殿,目光沉静与之交汇,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
而梁帝左下手的位置——离妃萧婷端坐于此。
天水碧宫装,轻罗裁就,绣着疏淡的银线莲纹,云鬓间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漾出微光。
她正执起一柄素银酒壶,为梁帝斟满一杯冰湃过的“金陵春”
,动作优雅流畅。
听闻脚步声,她抬眸望来,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温婉得体。
可那笑意之下,目光却如浸在寒井中的丝线,细细密密缠上来。
宇文戎视线与之轻触,旋即垂下,依礼跪拜:“臣宇文戎,叩见陛下,太子殿下,离妃娘娘。”
“起来。”
梁帝抬手示意,腕间一抹沉香珠串滑落,“今日只叙家常,不必拘礼。
戎儿,坐。”
宇文戎起身,目光快速掠过席次:主位梁帝,右下首太子,左下首离妃,太子下首尚余一空座。
他脚步未移,垂首,声音清晰而恭谨:“陛下隆恩,臣感戴于心。
然内宫宴饮,离妃娘娘在席,臣为外男,依礼当避。
臣请告退,不敢扰陛下天伦之乐。”
理由冠冕堂皇,姿态谦卑到底。
梁帝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掀起眼帘,目光落在宇文戎身上,那温和之下,是磐石般的不可违逆。
“朕说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冰鉴散出的凉气都似乎凝了凝,“今日是家宴。”
顿了顿,他看向宇文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戎儿,朕,要你坐。”
宇文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听得出那温和语气下的不可违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在缓缓收紧。
太子从容上前半步,侧身做个“请”
势,声音平稳:“戎弟,陛下隆恩,亦是天伦。
与兄同席便是。”
宇文戎喉结微动,终究垂下眼,顺着太子的牵引,在太子下首坐下。
姿态依旧端正,靛青素袍在满室轻罗细纱中格格不入。
萧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深了些。
她放下银壶,身子微微倾向梁帝,用象牙箸为他布了一箸清爽的凉拌藕丝,声音娇软:“陛下,这是用今晨新采的莲池嫩藕所制,最是消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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