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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懒懒地泼洒进来,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拉长出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
驿馆堂内还算安静,只偶尔听得见后院马匹不耐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市井喧哗。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脚步带起微风,拂动了他玄色的衣角。
几乎是同时,窗边那人应声偏过头来。
静坐在窗台前的人,也就在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
恰逢惊春卸冠落墨云,朱唇点兵钩。
三千青丝如瀑泻下,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男子发髻,更衬得脖颈修长如玉。
往日刻意压低的眉宇舒展开来,露出原本的婉约轮廓。
那双总是试图凝聚风流浪荡之气的眼眸,此刻清泠泠的,像是山涧洗过的寒星,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玉面含霜色而朱唇微抿,不再刻意模仿男子勾起的弧度,自然一点,却似雪地里傲然的红梅,昔藏玲珑骨,却似狭光透玉锋。
惊鸿一眼,原非公子身。
裴霜的脚步在门槛前骤然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地凝滞了一瞬。
回神时,他下意识蹙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终是一语未发。
他本能地想后退,身后却传来温润却不容退避的阻力——杨徽之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恰好封住了他的退路。
此刻当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退维谷之间,室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微声。
终究是莫惊春先败下阵来。
她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清透,不再刻意压低:“裴大人。”
没有伪饰的声线,没有矫揉的姿态,连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过于苍白的手腕,在此刻看来,都显出一种陌生却又惊人的合理。
裴霜没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只是眸光流转间,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而,在这审视的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与君初相识,却犹如故人重逢,再度相知。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毫无缘由,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身后的杨徽之不知何时磨蹭走了,陆眠兰眼睁睁看着他小步小步往自己身边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
可能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吧。
陆眠兰将视线从莫惊春和裴霜之间收回,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杨大人究竟要做什么,就是不肯也朝着对方哪怕走一步。
待他终于蹭到自己身侧,带着暖意的指尖刚要搭上她的肩,陆眠兰便灵巧地侧身避开。
杨徽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的温热。
他侧过头,看向陆眠兰的侧脸。
灯影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嘴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杨徽之的心尖。
他立刻配合地垮下肩膀,嘴角向下撇,那双总是含着春风般笑意的眸子,此刻漾起了可怜巴巴的水光。
瞥见杨徽之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和那双总会流露出无辜委屈的眸子,陆眠兰心底便泛起一丝得逞般的、细微的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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