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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承瑾恍惚跨过尚书府那朱漆剥落的门槛,夜雨如细密的针脚,无声缀上他早已湿透的肩头。
他仰起脸,阖上双眼,任那冰凉的雨丝与眼角逃逸的温热在下颌交汇,一同滑落。
一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迸溅的刹那,五年光阴也摔碎在他脚边。
竟已比他曾拥有阿尔赫娜的全部时光,还要漫长了。
自那日从尚书府铩羽而归,小墨玉跌撞着迎出来,撞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孩子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里,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一夜后,他仿佛骤然抽枝的竹,规规矩矩地改口唤“爹”
。
他似乎对曾经一口一个的“阿加”
毫无印象,又或许是那点模糊的依恋被彻底封存。
他再不曾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眺望那条不会再传来故人马蹄声的路,也不再满怀期待的去等从乌洛侯回来的一句平安。
墨承瑾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昔日风神俊朗的墨郎君,如今形销骨立,三魂七魄似被抽走大半,只余下一副被愧疚与思念蛀空的躯壳,憔悴得连邻家久病的老翁见了,也要摇头叹息。
这件事看似就此作罢,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就像一根深入掌骨的木刺。
表面不见痕迹,内里却日夜溃烂,痛楚深入骨髓,绵绵不绝。
若想剜出,除非沿着掌纹剖开血脉,连筋带肉。
自天顾十年五月,至如今十五年的八月,大戠王朝终从国丧的阴霾中走出。
皇帝顾来歌以铁腕重振乾坤,更有赵如皎、伶舟洬等能臣辅佐,国力日盛,兵锋所指,四夷慑服。
乌洛侯虽嫉恨如毒焰灼心,然慑于大戠兵威,数年间边陲竟得罕见太平。
又是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深夜。
墨承瑾独坐庭院,对着一坛刚启泥封的烈酒。
木塞将拔未拔之际,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将木塞按回,截断了那缕企图逃逸的辛辣,回头挤出一个干涩的笑:“斯阑,怎么还未安寝?”
墨玉已过八岁生辰,身量如春笋般悄无声息地拔节,每一次凝视,都觉他又褪去几分稚嫩。
但到底是个孩子,模样还很青涩,有什么心事全写在脸上,墨承瑾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
像今日这样有些不安的走过来,多半是噩梦缠身了罢。
墨玉继承了阿尔赫娜深邃的眼眸,轮廓间却糅合了墨承瑾的清雅,奇异地中和了那份异域的锋利。
墨承瑾常望着他的侧影失神,仿佛能透过这小小的身影,窥见另一个生死未卜的骨肉。
每一次回神,都伴着一口无声的叹息。
“方才躺下,睡不着。”
墨玉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轻微的鼻音。
他走近来,夜风拂动他额前的软发,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爹为何也不睡?”
墨承瑾移开目光,落在不知何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坛口,沉默良久。
如何回答?难道要告诉自己的孩子,这五载春秋,他未曾有过一夜安眠?只要阖眼,无论清醒抑或混沌,阿尔赫娜怀抱墨竹在烈焰烽烟中无助奔逃的景象便会自动浮现,惊坐起时,往往长夜未半。
“今秋的桂花酿得正好,”
他最终避重就轻,声音沙哑,“午后沽来一坛,本想独酌片刻。”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墨玉脸上是何神情。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只听夜风卷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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