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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花颜的指尖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
杨宴话语虽依旧平淡,却像疾风过后的一阵雷鸣,在她心头炸开滔天巨浪。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碎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顾家小姐“顾花颜”
的记忆,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潮水,汹涌而至。
她的手腕骤然脱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年春日,琼林宴,顾府后园。
玉兰开得如云如雪,她嫌宴席吵闹,偷偷溜到园中,恰好撞见几个世家子围着一个沉默的少年推搡取笑。
那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那些不堪的言语落在身上,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深沉,倔强得像河滩上历经冲刷的石头,不肯流露出半分屈服。
那时的顾花颜,分明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甚至还没有被她护在身后的杨宴高。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少年的孤傲触动了她,又或许是单纯厌恶以多欺少,竟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假装低头寻物,巧妙地替他化解了那场难堪。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原来他记得。
记得那般清楚,连是何日、是何地、甚至是她的衣裳和发簪,都一字不差。
顾花颜后退的那半步,偏巧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看向杨宴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顾花颜不知杨宴是否能看得出自己那无比狼狈的自惭形秽。
但在那样淡泊如水的眸光中,只怕连最阴暗处的自嘲,也无所遁形。
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顾花颜,那个曾经与他门当户对的顾家大小姐,也知道她是红绡楼里卖笑求生的顾花颜。
他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又亲手将她从泥沼中拉起,安置在身边。
那他此刻的温柔,是怜悯?是怀念旧日?还是一种对破碎之物的修补?
顾花颜不敢再想下去。
只是稍微触及这些念头,她就觉得仿若被人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仿佛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扑腾,那只无形的手只会一点一点加重力气,冷酷地欣赏着她的绝望,直到她痛哭流涕地窒息而亡。
“我……”
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我……这样不堪的身份……怎配让大人如此挂念……”
话语出口,带着连她自己都深恶痛绝的自轻自贱。
可这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心中盘踞了太久,早已与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若要连根拔起,只怕会动骨伤筋,痛彻心扉。
杨宴看着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还有眼中无法视而不见的剧烈的挣扎,心中蓦地一刺痛。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湿意。
“不堪?”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蹙,语气虽一如既往的刻薄,却还带着几分微妙的循循善诱:“何为不堪?是家道中落不堪,还是卖艺求生不堪?顾花颜,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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